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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继续往前走,穿过老银杏树的浓荫,向教学楼的方向去。
晨光从枝叶间洒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惊云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忍不住开口了:“师父,我是真的想跟你读研。
整个数学系,不,整个华大,谁不知道跟着您才能学到真东西?
我保研的名额都拿到了,就差您点个头了。
您就收了我吧,我保证不跳脱了,我保证沉稳,我保证——”
“小惊云。”陆清辞叫他的名字。
沈惊云立刻闭嘴。
陆清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晨风送进他耳朵里,温温和和的:“怎么就这么想我当你的导师啊?”
沈惊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陆清辞继续说下去。
“我这腿脚不便,带学生比不得别的老师方便。
别人能带学生出去开会、做田野调查,我不行。
别人能站着讲一整天课,我坐着讲两节就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找其他老师,好不好?”
沈惊云不说话了。
轮椅继续往前,轮子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沈惊云忽然松开了轮椅。
他从轮椅后面绕过来,直接走到轮椅前面,挡住了去路。
陆清辞抬起头,看见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男孩子,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面前。
清晨的阳光从沈惊云背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但那双眼睛,陆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沈惊云的眼睛很大,此刻那双大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像深秋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
他就那么看着陆清辞,一句话也不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然后他蹲下来。
准确地说,是半跪下来。
沈惊云蹲在轮椅前面,双手伸出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陆清辞的腰。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手臂虚虚地拢着,脑袋低下去,额头抵在了陆清辞的膝盖上。
那条羊绒毯被他的额头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师父。”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羊绒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就只叫了这么一声。
然后便不说话了。
小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伸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死活没敢发出声音。
陆清辞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声笑很轻很轻,像风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带着一种被磨得极温柔的无可奈何。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在沈惊云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快站起来。”他说。
沈惊云不动。
陆清辞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声音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等下你师父我上课要迟到了。”
沈惊云猛地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直愣愣地看着陆清辞,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师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将右手从他头顶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那几分病气也衬出了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推我去三教。”他说,“301,概率论大课。”
沈惊云腾地站起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回轮椅后方,双手稳稳地握住扶手,推得又平又稳,比来时不知沉稳了多少。
“师父,坐稳了!”
“你慢些。”
“好嘞!我超级慢!我比银杏叶落下来还慢!”
小云跟在后面,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晨光越来越亮了。
老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落下,落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沈惊云推着轮椅的背影上,也落在陆清辞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三教楼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了。
第3章 三尺讲台
三教楼是华大最老的教学楼之一。
青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秋天里藤叶染了霜红,远远望去像一面斑斓的锦缎。
楼道里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讲台的边角被一届届学生的脚步磨得发亮。
陆清辞在这里上了五年课,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从还能撑着拐杖站半节课,到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讲完全程。
轮椅碾过走廊的木地板,吱呀声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沈惊云推着陆清辞拐过楼梯口,然后愣住了。
整个走廊都是人。
从301教室的门口开始,乌泱泱的人潮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
靠墙站着的、席地而坐的、抱着书包蹲在角落的,男男女女,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挤挤挨挨地填满了整条过道。
有人手里拿着教材,有人摊着笔记本,还有几个明显是匆匆赶来的,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一手包子一手豆浆,边啃边翻书。
教室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座位早就不够用了,过道上、讲台边、窗台上,但凡能搁下半个人身子的地方都长出了一个学生。
本科生居多,中间夹杂着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数学系的研究生。
角落里还坐着几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博士生,手里捧着的论文打印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正是陆清辞上周组会上布置的阅读材料。
沈惊云推着轮椅,在走廊入口处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
是根本走不过去。
“让让,让让!”沈惊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陆教授来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
前排的学生回过头,看见了那架轮椅,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但人实在太多了,挤在一起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想挪都挪不开。
有人试图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撞上了前面同学的书包,又跌坐回去。
有人往墙边贴了贴,后背死死抵着墙壁,也只让出了巴掌宽的缝隙。
轮椅的轮子被卡在门槛和人群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走廊的孩子们。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有本科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雏鸟等着投喂;
有研究生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纸页间夹满了便签条;
有博士生坐在角落里,冲他微微点头致意。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照在他们眼底的求知欲上,亮堂堂的,暖融融的。
然后陆清辞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底漫开来的,一点一点地,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漾及整张面孔。
他微微偏过头,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同学们。”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清辞的眼睛弯了弯,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温和,一点让人心头一软的无奈:“先站起来,让让我这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坐在最前面的博士生抬起头来。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眉目沉稳,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学究气。
他是周青寒,博三,跟着陆清辞读了快三年,是瑞衡书院公认的“大师兄”。
此刻他眉头一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信。
“院长,您说什么呢。”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走廊里的人群,拍了拍手:“都起来。
让条路。”
人群终于动了。
前排的学生们纷纷站起来,一个拉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往两边退开。
坐在地上的抱着书包跳起来,靠在墙边的侧身让出空隙,蹲在角落的往走廊深处又挤了挤。
人贴着人,书包挨着书包,一条窄窄的通道硬是从人缝里被挤了出来。
堪堪够一架轮椅通过。
沈惊云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往前,轮子碾过木地板,两边的学生几乎是贴着轮椅扶手站着。
有人低下头便能看见陆清辞腿上盖着的羊绒毯,和那双藏在毯子下、空荡荡的裤管。
没有人盯着看。
华大的学生早就学会了这个规矩。
可以挤,可以吵,可以在陆教授的课上为一道概率题争得面红耳赤。
但眼睛不许乱瞟。
这是瑞衡书院不成文的规矩,一届传一届,比校规还管用。
轮椅进了教室。
讲台是旧式的那种,高出地面一截,两边各有三级台阶。
早几年学校说要改成无障碍讲台,被陆清辞拦下了。
他说不必,老讲台有老讲台的味道。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是怕麻烦。
轮椅在讲台侧面的空位停稳。
这个位置是专门留出来的,既不挡学生的视线,又能让陆清辞看清整个教室。
黑板在他左手边,有些远,但勉强够得着最下面那截。
沈惊云已经从轮椅后方的收纳袋里摸出了U盘。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讲台,弯腰把U盘插进多媒体设备的接口里,鼠标点了几下,投影幕布上便亮起了课件首页。
“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第七章 :大数定律与中心极限定理”。
沈惊云做完这些,跳下讲台,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他每次蹭课雷打不动的位置,桌上已经摊开了笔记本,笔帽都拔开了。
陆清辞的目光扫过教室。
黑压压的人头。连窗台上都坐着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坐直了些。
这个动作牵动了后腰的旧伤,一阵钝痛泛上来,他的眉心跳了跳,随即又平复了。
“上课。”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湖心,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陆清辞的课是不用点名的。来的人只有嫌位置不够的,没有嫌人多的。
他讲课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是在“讲授”,更像是在带着学生散步。
从概率的公理化定义出发,一路走到大数定律,中间会经过许多看似无关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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