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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案上摊着没看完的论文,窗台上的文竹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绿盈盈的。
墙角立着一只老式的木质书柜,玻璃门后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专业书和论文集,有几本的封面已经微微泛黄。
沙发是布面的,浅灰色,上面搁着一只靠枕——那是宋知意去年教师节送的,说教授腰不好,靠着舒服些。
陆清辞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沙发。
“青寒。”他出声。
周青寒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上轮椅扶手,微微坐直了些:“扶为师一把。”
周青寒绕到轮椅侧面,弯下腰,双手从陆清辞腋下穿过,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
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力道要稳,不能太猛,要让老师的身体有一个缓慢的过渡。
陆清辞撑住扶手,借着周青寒的力,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
他的腰在那一瞬间吃不住劲,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只一瞬。
下一秒他已经落进了沙发的软垫里,侧身躺下,右手自然而然地去够那条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
周青寒已经把毯子拿起来,展开,轻轻盖在他腿上。
陆清辞自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截肢的部位,右手重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整个动作不过十几秒。
没有人说话。
跟进来的几个博士生各自找位置坐下,目光都很自然地避开了那个方向。
不是冷漠,是知道教授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随便坐。”
陆清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因为疼痛而变得比平时更轻的沙哑,“青寒,去给他们倒几杯水。”
他顿了顿。
“为师腿脚不便,招待不了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窗外的银杏叶落完了”。
他甚至还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像是为自己的招待不周提前道了个歉。
周青寒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墙角的小几旁,拎起电热水壶,打开盖子看了看——水是满的,小云早上刚续过。
他按下开关,电热水壶嗡嗡地响起来。
宋知意已经把自己塞进沙发对面的单人椅里,那摞论文搁在膝盖上,目光却越过书页偷偷看着沙发上的陆清辞。
教授侧躺在沙发上,羊绒毯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白衬衫的袖口和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把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了一页论文。
“教授,”坐在窗边矮凳上的博士生陈知行开口了,“今天课上您讲大数定律的时候,说到频率收敛到概率的那个过程,我想起上周看的一篇文献……”
陆清辞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
陈知行便继续说下去。他讲的是蒙特卡洛方法在金融风险模型里的一个应用,跟陆清辞课上讲的内容正好接上。
他说得有些磕巴,显然是在边想边说,但陆清辞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右手始终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电热水壶跳了。周青寒把水倒进几只玻璃杯里,一杯一杯地端过来。
第一杯放在陆清辞沙发边的小几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陆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周青寒便去给其他人递水。陈知行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继续跟陆清辞讨论那个模型。
宋知意也接过水,双手捧着,暖着手心。
另一个博士生方屿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听着听着便插进话来,说这个模型他在之前的项目里用过,收敛速度在样本量不够大的时候会出问题。
三个人就这么聊开了。
陆清辞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一两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每一句都恰好点在关键处。
陈知行卡住的地方,他一句话就拨开了;方屿钻牛角尖的地方,他笑着摇摇头,一句话就把他拉回来。
聊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沈惊云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码着五六只饭盒,摞得整整齐齐。
他用后背顶开门,侧着身子挤进来,嘴里还在念叨:“师父,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给您打了一份,没让放辣椒。
还有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蒸蛋——蒸蛋我让阿姨少放了盐,您上次说太咸了——”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一抬头,看见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正含笑看着他。
沈惊云愣了一下,声音立刻小了:“师父,您腰又疼了?”
“没有。”陆清辞说。
沈惊云不信。
但他没再问,只是把那份蒸蛋和清炒时蔬单独拿出来,摆在陆清辞面前最顺手的位置。
又把筷子拆开,搁在饭盒上,筷尖朝着方便拿的方向。
陆清辞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眼里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
“行了。”他说,“去跟你师兄师姐们分吧。”
沈惊云应了一声,把剩下的饭盒分给几个人。
周青寒接过饭盒道了声谢,陈知行和方屿也接过去,宋知意从论文里抬起头来,冲沈惊云笑了笑:“师弟辛苦。”
沈惊云咧嘴一笑:“不辛苦!”
他自己也拿了一份,在沙发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打开饭盒,埋头就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着饭盒的轻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滑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几盒冒着热气的饭菜上,落在陆清辞微微阖上的眼睫上。
他吃得很慢。
夹一筷子青菜,嚼很久才咽下去。
蒸蛋用小勺挖着吃,挖了两勺便放下了。
糖醋排骨他只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了,便没有再动。
宋知意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教授吃东西向来是这样。
不是不饿,是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
他从来不说,但学生们都看得出来。
“师父。”沈惊云从饭盒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您怎么吃这么少?”
陆清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倦意,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为师老了,吃不了多少。”
“您才三十。”沈惊云嘟囔了一句。
陆清辞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了。
沈惊云低下头,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
秋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盒没怎么动过的糖醋排骨上。
落在陆清辞微微阖上的眼睫上,落在他那只重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揉着的右手上。
周青寒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电热水壶,又给陆清辞的杯子里续了些热水。
杯口升起细细的白雾,在秋光里袅袅地散开。
陆清辞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周青寒坐回去,端起自己的饭盒,继续吃。
没有人再说话。
但这间被秋阳灌满的办公室里,有一种比语言更温暖的东西,正安安静静地流淌着。
第5章 师徒
秋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滑进来,在茶几边缘描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饭盒里的饭菜都见了底,沈惊云吃得最干净,连蒸蛋的汤汁都用米饭拌了,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仍覆在后腰上,指尖揉动的频率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的眼睫微微垂着,像蝶翼将合未合,窗外的光落在上面,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饭菜他只动了几筷,蒸蛋挖了三勺,青菜吃了小半,糖醋排骨还是只咬了那一口。
不是不饿。
是那处旧伤疼起来的时候,连带着胃口也会跟着萎靡下去。
他没说,只是把筷子搁下,端起周青寒续的那杯热水,慢慢啜了一口。
周青寒是第一个吃完的。
他把饭盒盖上,筷子横搁在盒盖上,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沙发。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羊绒毯盖到腰际,右手揉腰的动作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连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都耗去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讲课时的神采像一盏灯,下了课,那灯便调暗了,只剩一圈温温润润的光晕,安安静静地亮着。
周青寒把饭盒摞进托盘里。陈知行和方屿也吃完了,跟着收拾。
宋知意放下筷子,把自己那份饭盒盖上,目光往沙发那边飘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饭盒轻轻放进托盘,摞在最上面。
“老师。”周青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先回去了。”
陆清辞抬起眼,眼睫缓缓掀开,像从一场很浅的梦里醒来。
他看了周青寒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已经收拾妥当的博士生,微微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小,像是连这点力气都要省着用。
“好。”
他说,声音比方才上课时轻了许多,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下午的沙龙,你们替我去听听。”
陈知行应了一声:“教授放心。”
方屿也点头:“回头我整理一份纪要给您。”
宋知意抱着那摞论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落在教授微微蜷曲的手指上,落在那条盖到腰际的羊绒毯上。
她想说教授您好好休息,想说腰疼的话记得叫小云来帮您按按,想说冰箱里还有我上回买的芝麻糊您饿的时候可以冲一包。
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教授,我们走了。”
陆清辞冲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茶盏里将散未散的白雾,却是温的,暖的,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心安。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走廊里重归安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惊云还坐在地板上,盘着腿,面前搁着那只被他舔得干干净净的饭盒。
他没有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走,也没有出声说自己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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