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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守着主人的小狗,不吵不闹,只是待着。
陆清辞侧过头看他。
这个角度能看见沈惊云的侧脸——年轻的脸庞被秋阳照得透亮,耳廓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逆光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坐在地板上,膝盖上还摊着课堂笔记,笔夹在指间,却没有在写。
“小惊云。”陆清辞叫他。
沈惊云立刻转过头来:“师父?”
“下午没课?”
“没课!”
沈惊云答得飞快,像是怕答慢了就会被赶走似的,“周四下午全校公休,师父您忘了?”
陆清辞没有接话。
他看着沈惊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不是忘了走,是不想走。
沈惊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弯腰把自己那只饭盒也收进托盘里,和师兄师姐们的摞在一起。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里间走。
办公室里面连着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是学校当年特意隔出来的。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间卫生间。
陆清辞腰伤发作的时候,或是天气不好的时候,便在这里歇下,省了往返公寓的力气。
沈惊云来过许多次,对这间休息室的布局熟得不能再熟。
他径直走到床边,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毯子。
一条是薄的,春秋用;一条是厚的,羊毛织的,深灰色,边缘绣着一排暗纹。
他把那条厚毯子抱出来,抖开,搭在臂弯上,走出休息室。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就看见沈惊云抱着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正朝他走过来。
毯子很大,沈惊云抱着它,几乎被遮住了半边身子,只露出一张认真的脸。
他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毯子展开。
先盖住陆清辞的腿,再把边缘仔仔细细地掖进沙发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往上拉,一直拉到胸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掖毯子角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陆清辞的手背。
凉的。
沈惊云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将陆清辞露在外面的那只右手也轻轻盖住了。
陆清辞低头看着自己被毯子裹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惊云。
这孩子站在沙发旁边,垂着手,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住什么。
那双大眼睛里又浮起了那种湿漉漉的光,但这次他没撒娇,也没抱过来。
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陆清辞笑了。
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的那一声轻响,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被捂热了的无奈。
“小惊云。”
他开口,声音被毯子裹着,听起来比方才又柔了几分,“你要在这里陪为师吗?”
沈惊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突然炸开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凌晨的天光,从眼底最深处慢慢地、慢慢地浮起来,直到整双眼睛都亮堂堂的。
“对啊,”他说,声音里压着一点雀跃,又怕吵到师父,硬是把音量往下摁了摁,“陪师父。
反正下午没课。”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目光落在这个小徒弟脸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沈惊云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年轻,热切,像一株拼命往阳光里长的向日葵。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微微阖上眼。
“行。”他的声音里含着笑,“那你自己想看什么看吧。
为师先睡会儿。”
沈惊云点点头,刚要转身去找书,又听见陆清辞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快要睡着了,却还惦记着什么。
“对了。”
沈惊云回过头。
陆清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右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朝书桌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桌上有本科生的论文。
你帮为师先看看。”
沈惊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势望向书桌。
桌上摊着一摞打印稿,厚厚的一叠,用长尾夹夹着,封面页上印着《概率论在金融风险评估中的应用初探》几个字,下面是一串学号和姓名。
“看了有何不对,”陆清辞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慢慢暗下去的灯,“你直接批注上。
等下师父再看。”
沈惊云愣住了。
批注。让他批注。让他一个还没正式入门的研零学生,去批注本科生的论文。
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我怕批不好”,想说“万一我说错了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他看见了陆清辞的脸——眼睛已经阖上了,眉间那道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纹路也松开了一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
秋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分病气也衬出了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柔。
他没有睡着。但已经不远了。
沈惊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
椅子腿和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立刻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
陆清辞没有动,呼吸依旧是平缓的。
沈惊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论文摞在面前,一共六本。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摘要写得很长,关键词列了七八个,文献综述部分引了二十几篇参考文献,乍一看架势十足。
沈惊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拔开笔帽,低下头,一行一行地读起来。
第一段读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假设条件的表述不太严谨。
他握着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清辞。
师父的呼吸已经很均匀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毯子边缘随着气息轻轻翕动。
右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毯子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带着方才揉腰时留下的红痕。
沈惊云把目光收回来。
笔尖落下去。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波浪线,然后翻到页面右侧的空白处,用端端正正的字迹写下:假设条件需明确随机变量的独立性,建议补充说明。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又在这句话前面加了一个“此处”。
——此处假设条件需明确随机变量的独立性,建议补充说明。
这样就好多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红笔划过纸面的轻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秋阳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茶几边缘爬到沙发扶手上,又从沙发扶手爬到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把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沈惊云批到第三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明显的数据引用错误。
他的眉头皱紧了,红笔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此处数据与参考文献不符,请核实。
写完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
然后他想起陆清辞批改论文时的习惯——从不写感叹号。
师父批注的语气永远是温和的,商量的,像是跟学生在纸上对谈。
他会写“此处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会写“或许另一种思路也值得尝试”,会写“你觉得呢”。
从不用感叹号,从不写生硬的批语。
沈惊云看着那个感叹号,犹豫了一下。
他拿起笔,把感叹号涂掉,改成了一个句号。
——此处数据与参考文献不符,请核实。
这样就好多了。
他继续往下批。
时间在安静里流淌得很慢。
沈惊云批完第四本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茶几移到了书桌的边缘,在他握着红笔的手背上落下一小片暖光。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
陆清辞睡得很沉。
毯子裹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口和一张安安静静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身上那种温润的、从容的气质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像一泓秋水,醒着时被风吹出细细的涟漪,睡着了便彻底静下来,清清澈澈的,能一眼望到底。
眉头完全松开了,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缓,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惊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清辞的那个秋天。
那时他大三,陆清辞来给他们上第一节概率论。
教室里坐满了人,他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那架轮椅从门口推进来,看着轮椅上那个清瘦的身影被秋阳笼住。
他以为这位传闻中最年轻的院长会是一个严肃的、不好接近的人。然后陆清辞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叫陆清辞。清水的清,辞别的辞。”
他的声音很轻,像秋风翻过书页。
“这个姓不太吉利,但名是好的。清辞,清辞——清者自清,辞而不别。”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弯得整个教室都亮了。
“往后这门课,要辛苦大家忍一忍我了。”
沈惊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掉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逃过一节概率论课。
沈惊云把目光从陆清辞脸上收回来,低下头,翻开第五本论文。
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的竹叶也沙沙地响。
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第6章 为师教你
陆清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阖上眼的时候,秋阳还落在茶几边缘,沈惊云坐在书桌前,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蚕啃着桑叶。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听着听着,意识便像被风吹散的云,一丝一缕地飘远了。
醒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正午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灼目的光带。
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絮,在那道光带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飘着。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连风也倦了。
陆清辞没有动。
他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还搭在腰侧,指尖微微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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