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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茶几边缘爬到沙发扶手上,又从沙发扶手爬到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白泽批得很认真。
本科生论文的问题最多,他的红笔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圈出错别字,标出逻辑漏洞,在页边写下批注。
他的字比陆清辞的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研究生论文好些,但数据处理的细节时有疏漏。他在某一行数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此处样本量不足,结论需谨慎。
写到博士生论文的时候,他的笔速明显慢了下来。不是问题多,是问题少。少,但深。
他在某一页停了很久,红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到页边空白处,写下很长的一段批注。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在某一句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那篇论文的作者大概不会知道,这条波浪线是一个帝大副教授在云城华大的一间公寓里,替他的师兄画的。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没有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白泽批论文。看着白泽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看着他用那只握过可乐罐的手,在学生的论文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批注。
窗外的光线从暖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茶几上那罐可乐已经不冰了,罐身的水珠全部滑下来,在桌面上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渍。
白泽没有停。他一本一本地批着,红笔换了一次墨,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
陆清辞也没有催他。
只是在某个时刻,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茶几边缘,把白泽那罐已经不冰的可乐往他手边推了推。
白泽没有抬头,左手伸过来,握住可乐罐,仰头灌了一口。
可乐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起来微微发甜,像糖水。
他没有嫌弃,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搁回去,继续批。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竹叶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只有沙沙的声音还在。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沙发和书桌,把白泽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的,微微晃动。
陆清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的瞳孔里投下两个小小的、亮着的方块。
九点半。
他把手机锁屏,搁回茶几上。
“小泽儿。”
白泽的笔停住了。他转过头。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深灰色的羊毛毯盖到胸口,右手覆在后腰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几分病气也衬出了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柔。
他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里藏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早点休息吧。”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又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白泽正要开口说“还早”,陆清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师兄这身子,熬不了夜。”
他顿了一下。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羊绒毯上。
指尖轻轻抚过毯子边缘的暗纹,一下,一下。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微微蜷曲着。
“不然,”他说。声音轻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银杏叶旋落时擦过竹枝的那一声细响。
“容易幻肢痛。”
白泽的红笔从指尖滑落了。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论文的纸页边缘。他站起来,膝盖没有撞到茶几。
他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陆清辞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深褐色的瞳孔被灯光映出一小圈暖融融的金边。
那里没有疼痛,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安安静静的坦然。
白泽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陆清辞的手很凉,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了许多。
白泽把那只手合在自己的两只掌心里,掌心贴着师兄的手背,指尖拢住师兄的指节。他没有问“疼吗”。
他知道师兄会说不疼。他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知道师兄不会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暖着。
陆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抽出来,又停住了。
白泽低下头,把师兄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额头是烫的,手是凉的。
“师兄。”
“嗯。”
“你去睡。我在这里陪你。”
陆清辞看着那颗贴着自己手背的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手背贴了贴白泽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颊。
白泽的脸颊是烫的,额头也是烫的。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被暖黄色的灯光泡软了的夜色。
第16章 同寝
白泽的手还贴在陆清辞的脸颊上。掌心底下那一片皮肤微微发凉,像被秋风吹了许久的瓷。
他的拇指在师兄的颧骨上蹭了蹭,蹭到一点极淡的倦意——不是睡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陆清辞没有躲,只是微微偏过头,下巴在他掌心里搁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开了。
“走吧。”他说。
白泽推着轮椅进了卧室。卧室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窗外的夜色从缝隙里漫进来,和屋内的灯光融在一起。
白泽把轮椅停在床边,弯下腰,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陆清辞撑住轮椅扶手,借着他的力,把自己转移到床上。
动作依旧是慢的,但很稳。他坐进床沿之后,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洗漱是在主卧的卫生间里完成的。陆清辞没让白泽帮忙,自己推着轮椅进去了,关上门。
白泽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牙刷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的声音,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他知道师兄在做什么。转移,撑起,坐稳,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常人慢上许多,每一个动作都要提前把力卸到手臂上,因为腰不能吃力。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的水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门开的时候,陆清辞已经换好了睡衣。一套深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和领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洗得很干净。
轮椅从卫生间里推出来,轮子碾过门槛时轻轻颠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白泽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出来的大狗。
“怎么不先去客厅坐。”陆清辞问。
白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过去推轮椅。“我在等你。”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陆清辞没有接话。白泽推着他走到床边。
床头灯的开关被按下,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在床单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陆清辞撑着床沿,将身体从轮椅上转移到床上。白泽的手一直托着他的后腰,直到他的后背靠上床头的靠垫,那只手才极慢极慢地抽出来。
陆清辞靠进靠垫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右手覆上后腰,指尖慢慢地揉着。
白泽站在床边,没有动。他看着陆清辞靠在床头的样子——深灰色的睡衣,苍白的脸,微微蜷曲的手指。
灯光落在他阖上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毯子还没有盖上来,那两条裤管便清清楚楚地呈在灯光底下。
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裤管是深灰色的,和睡衣同色,被仔细地折叠过,边缘熨得很平整。
布料从膝盖处开始便空了下去,服帖地垂在床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吹动时,裤管便会微微晃一晃。
很轻,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还悬在那里,却已经不剩什么重量了。
白泽的目光落在那两条空荡的裤管上。方才在客厅,陆清辞一直盖着毯子,他只能看见毯子的轮廓。
后来在厨房,轮椅挡着,他也只能看见一小截裤管的末端。
此刻没有毯子,没有轮椅,师兄就靠在床头,那两条裤管便完完整整地、安安静静地呈在他面前。
他的喉结动了动。
“师兄。”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
陆清辞睁开眼。他看见白泽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裤缝。
那双大眼睛里的光晃来晃去的,像烛火被风吹着,将灭未灭。
他顺着白泽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管,然后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温的,像是不知道白泽在看什么。
白泽在床边蹲下来。他的视线和那两条裤管平齐了。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裤管边缘,没有落下去。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看看你的腿,可以吗?”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白泽悬在裤管边缘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是握笔握的,翻论文翻的,在实验室里搬器材磨的。
此刻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他伸出手,握住了白泽悬着的那只手。
和下午一样,把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裤管上。
“不怕啊。”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脸上做出来的,是声音里自带的,像茶水的回甘。
白泽的手落下去。他的指尖触到了裤管的布料。
深灰色的棉布,洗过很多次,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清淡气息。
他的手指顺着裤管的折叠处慢慢往下移,移到膝盖的位置。
布料在这里被折叠得很平整,边缘熨得服帖。他的指尖继续往下。膝盖以下一公分处,裤管便空了。
他的手指探进了那截空荡的裤管里。指腹触到了棉布的内衬,柔软的,微微发凉。
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往上,触到了那截残肢的末端。
皮肤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温热的。比他的手热一点。他的手指轻轻覆上去。
残肢的末端是圆润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形成一个柔和的弧面。
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已经淡成了浅浅的银白色,像月光滑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
肌肉在皮肤底下柔软地贴着骨骼,触感是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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