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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低头看着陆清辞的后脑勺。
师兄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后颈的发际线修得很整齐,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在那截脖颈上方微微敞开。
“师兄。”他叫了一声。
“嗯?”
“那个小孩,”白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叫你师父。”
陆清辞没有回头。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嗯。”
“他看我的眼神”白泽说,“像小狗护食。”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荡开,被两侧的墙壁和照片吸收,变成细细的、温温的回响。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后面,在白泽推着轮椅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白泽便不再说了。
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后面推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会议室的门在前面。半敞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动纸页,有人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响。
陆清辞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然后挺直了脊背。
白泽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白泽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第18章 院长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是喧哗,是那种许多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时发出的、温温的、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戴着窄框眼镜的青年教师,有捧着文件夹的辅导员。
茶杯在桌面上冒着细细的白雾,有人低头翻着笔记本,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门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坐在靠门位置的女老师最先站起来。
她手里还握着笔,站起来的时候笔尖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她顾不上看,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直了。
然后是旁边的辅导员,再旁边的高等数学科任老师,再旁边的线性代数科任老师。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被轻轻推了一下,从门口向会议桌深处蔓延。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密的、此起彼伏的轻响。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示意,甚至没有人对视。他们只是看见了那架轮椅,便站起来了。
陆清辞被白泽推着,从门口缓缓进来。
晨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酒红色的衬衫上,把那一片被秋风浸过的暖色照得温温润润的。
他的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按着。
从公寓到行政楼,一路秋风吹过来,那处旧伤被凉意激得又紧了几分,像一根生了锈的弦被人不紧不慢地拧着。
他没有蹙眉,只是把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目光从会议桌这头缓缓扫到那头,把每一张站着的面孔都看了一遍。
“都坐都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像温水注入瓷杯,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空中轻轻摆了摆,袖口那颗深红色的扣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这腿脚不便,来的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比他更坦然的事实。
甚至说到“腿脚不便”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唇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有些过意不去。
老师们陆续落座。椅子腿又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被他的坦然轻轻托住的、不必小心的释然。
白泽推着轮椅,从会议桌旁边留出的通道缓缓走向主位。那条通道不宽,刚好够一架轮椅通过。
两侧的老师不约而同地把椅子往里收了收,膝头抵住桌沿,给他让出更多的空间。
没有人刻意,没有人出声,只是轮椅经过的时候,那些膝盖便自然地、无声地往后退了退。
主位在会议桌的尽头。
不是正中间,是微微偏左的位置,正对着投影幕布。那个位置没有配椅子——从来就没有配过。
白泽把轮椅推进那个空位,停稳,然后退后半步,站在陆清辞右后方。
陆清辞侧过头,目光从身后的白泽身上掠过,然后落回会议桌上。
他微微偏了偏头,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这是帝大的白泽教授。”他的声音温温的,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
“我的小师弟。”
会议桌两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白泽。白泽站在陆清辞右后方,灰色正装衬衫的领口挺括,深灰色西裤笔挺,皮鞋锃亮。
头发还是翘着几撮——方才在走廊里按下去的那几撮,此刻又翘起来了,被晨光照着,毛茸茸的。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并拢,站得很直。
“各位老师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坐在陆清辞左手边的概率论科任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执教几十年,带过的学生比瑞衡书院的银杏叶还多。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眯着眼睛把白泽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白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年累月讲课留下的那种特有的、磨砂般的质感,“随机微分方程那个白泽?”
白泽微微点了点头。
老教授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桌上的茶杯盖跟着轻轻跳了一下。
“你那篇《带跳随机微分方程的稳定性分析》,去年我让我的博士生逐字逐句读了三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在敲黑板,“第三页那个引理的证明,干净。
利落。我讲了一辈子概率论,那个证明我讲不出来。”
白泽的耳朵开始泛红了。从耳垂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漫上来,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淡红的墨。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青年教师也站了起来。
“白教授,您去年在《应用概率》上那篇关于蒙特卡洛方法改进的综述,我也读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窄框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热切,“我正好在做相关方向的课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好了好了。”陆清辞的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声音里含着笑,不重,但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等下再请教。”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会议桌这头缓缓扫到那头。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方才推门进来时那种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像茶水面上最后一缕白雾,被风轻轻一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不是严厉,是专注。
他的眉目依然是舒展的,唇角依然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个推门进来时说“来的晚了”的温润师兄,此刻是瑞衡书院的院长。
“我们先开会吧。”他说。六个字,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比方才介绍白泽时还要轻一些。
但会议室里的嗡嗡声立刻收了。翻纸页的不翻了,转笔的不转了,手机屏幕被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像秋天叶子一片一片地落。
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会议桌尽头那架轮椅上,落在那个穿着酒红色衬衫、右手覆在后腰上的人身上。
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纸页间夹着好几枚彩色便签条。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学生们的论文,依然是重中之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秤过,稳稳地落下来。
“尤其是学术造假,格式,内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极细极轻的嗡鸣。
“这几天我也看了不少论文。”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手指翻过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都看了。”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会议桌两侧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一个词来形容——惨不忍睹。”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事。
但没有人笑。老师们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晨光照着的、温温润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近乎慈悲的认真。
“年纪大了,”陆清辞又说,右手从笔记本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眼角轻轻点了点,“眼神不太好使。”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所以,我决定有时间再开一场讲座。好好说说学生们论文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
“各位老师也说说自己学生论文的问题。”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坐在他左手边的老教授先开口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擦得很慢。“我那边,本科生的问题主要在文献综述。”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银杏叶,“引用不规范,有些直接从百度百科复制粘贴。
连改写都懒得改写。”
对面一位女老师接上了。她是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的科任老师,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
“研究生的问题更隐蔽。数据处理那一步,有人把异常值直接删了不报告。
不是造假,但比造假还麻烦。是学术不规范,他自己都不觉得有问题。”
“博士生的论文,问题在创新点。”另一位中年男老师开口了,声音低沉,“写的都是对的,方法也对,结论也对。
但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篇论文。
前人做到哪一步,他要在哪一步上往前推,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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