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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触到了疤痕的边缘,那一道细细的、微微凸起的线,从膝盖下方延伸过来,在末端收拢成一个安静的圆。
白泽的手停在那里。他没有动。只是把指尖轻轻地、整个手掌都覆上去,掌心贴住那截残肢的末端。
陆清辞靠在床头,低头看着白泽。
白泽蹲在床边,一只手被他拉着放在裤管里,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头低着,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怕不怕?”陆清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温温的,像被暖黄色灯光泡软了的夜色。
白泽没有抬头。他的掌心还贴着那截残肢,拇指在疤痕的边缘极轻极轻地抚过去。
那道银白色的痕迹微微凸起于周围的皮肤,触感是光滑的,带着体温。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
陆清辞看着那颗低着的、不肯抬起来的头。
白泽的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
他把手从白泽的手背上移开,抬起来,落在白泽的头顶。
“不疼。”他说。
白泽的手还覆在那截残肢上。他的拇指停在了疤痕的末端,那一小片圆润的、微微凹陷的皮肤。
那里的触感比周围更光滑一些,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玉石。
陆清辞的手从白泽头顶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朵。
白泽的耳朵冰凉,被他的指尖一碰,微微颤了一下。
“快将裤子放下去。”他的声音含着笑,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师兄不能陪着你熬了。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开会。”
白泽的手从裤管里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那截残肢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抚平布料边缘的褶皱,让那截深灰色的裤管重新妥帖地垂在床沿。
他站起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陆清辞的腿。被子是浅灰色的,和窗帘同色,被角被他仔细地掖进床垫底下。
然后他绕到床的另一侧。
陆清辞侧过头看他。白泽站在床的另一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做什么又不敢做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的眼睛还红着,眼眶里没有泪,但灯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见一层薄薄的、将溢未溢的水光。
“你不去客房睡?”陆清辞问。
白泽的手搭上了被子的边缘。他没有掀开,只是用指尖捏着被角,一下一下地搓着。
“师兄。”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软软的尾音。“我跟你睡呗。”
陆清辞看着他。
白泽站在床边,手指还捏着被角,搓得被角都起了细细的褶皱。
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陆清辞,灯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就那么捏着被角,站在那里,等着。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他的头靠在床头靠垫上,微微偏着,目光落在白泽捏着被角的那只手上。
“你会不会卷被子?”他问。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白泽的手指停住了。他歪着头想了想,眉毛微微拧起来,嘴唇抿着,想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摇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又点了点头。
点完头之后自己也不确定了,就那么捏着被角,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无辜。
陆清辞看着他在那里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他把手从被子上伸过去,在白泽捏着被角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吧。”他说。两个字。声音很轻,像被暖黄色的灯光泡软了的夜色。
白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哗地炸开的亮,是像炭火被拨了一下,慢慢慢慢燃起来的、温温润润的亮。
他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进去。床垫因为他压上来而微微凹陷了一点,陆清辞的身体也跟着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点。
白泽立刻僵住了,不敢再动,像是怕把师兄晃到了。陆清辞感觉到了那一下倾斜,和他紧跟着的、硬邦邦的僵住。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在白泽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放松。”他说。
白泽的肩膀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他在陆清辞身边躺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外面,像小学生午睡。他的身体离陆清辞有一点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够放下一只手掌。
他侧过头,看着陆清辞。师兄靠在床头,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灯光照着的皮肤。
那条空荡的裤管被被子盖住了,看不见了。但白泽的手在被子底下,离那截残肢很近。他没有伸过去。
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觉到了从师兄那边传过来的、微微的温度。
陆清辞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灯光从暖黄变成橘黄,房间里的影子便深了些。他撑着身子往下挪了挪,从靠坐变成平躺。
转移的时候腰上又牵动了一下,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快到白泽几乎没看见。但白泽看见了。
陆清辞平躺下来,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按着。他侧过头,看着白泽。
白泽躺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被子外面,眼睛睁得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闭眼。”他说。
白泽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用力,眼睫毛都在颤。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用力闭眼的样子,唇角弯了弯。他把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关掉了床头灯。
咔哒一声,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帘没有拉严,窗外的夜色从缝隙里漫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极淡极淡的灰蓝。竹叶的影子在上面晃着,一下,一下。
白泽在黑暗里睁开眼。他侧过头,借着那一点极淡的光,看着陆清辞的侧脸。师兄已经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黑暗里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眉间那道因为疼痛而习惯性蹙起的纹路也松开了。
白泽的手在被子底下,极轻极轻地往师兄的方向挪了挪。指尖触到了那截裤管。
他没有动,只是把指尖搭在那里,隔着深灰色的棉布,感觉到了底下那截残肢的温度。
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陆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溪水漫过圆石,一点一点地、安安静静地,流向夜的深处。
白泽的手在被子底下,始终搭在那截裤管上。没有移开。
第17章 酒红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陆清辞醒了。
不是被光晃醒的。
是后腰那处旧伤,在清晨时分惯例地、不轻不重地酸胀起来,像一只准时的钟,把他从浅眠里缓缓托出。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
天花板上的竹叶影子还在晃,比昨晚淡了些,被灰白色的晨光冲得只剩一层极浅极淡的轮廓。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空气里浮着极细的尘絮,在那道光线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飘着。
身侧有呼吸声。很轻,很匀,带着一点睡着时才有的、毫无防备的绵长。
陆清辞侧过头。白泽蜷在他旁边,脸朝着他的方向,两只手缩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在窝里睡着了的幼犬。
被子被他裹得很紧,紧到被面都绷出了几道斜斜的褶。
他的那半边被子被他整个儿卷到了身上,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张脸和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而陆清辞这边,被子只剩了薄薄一个角,堪堪搭在他胸口。
深灰色的睡衣露在外面,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被晨光照着,微微泛着瓷白。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薄薄一个被角,又看了看白泽裹成茧的被子。
唇角弯了弯。
白泽的睫毛动了动。
那排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像蝶翼将合未合时翅尖在空气里划出的那一道极细的弧线。
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刚醒的人,目光是没有焦距的。涣散的,茫然的,像被晨雾罩着的湖面。
他眨了好几下眼,那层雾气才一点一点地散去,露出底下清清澈澈的瞳仁。
他看见了陆清辞。师兄侧躺在旁边,头枕在枕头上,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陆清辞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格外温润。
白泽愣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就翘起来了。
不是刻意的笑,是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脸自己就笑了。
他往陆清辞的方向拱了拱,被子裹在身上,拱起来像一条胖乎乎的蚕。
“师兄。”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含糊糊的,像被温水泡过的糯米。
陆清辞看着他裹成蚕蛹一样拱过来,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
他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背轻轻贴了贴白泽的脸颊。
白泽的脸颊是热的,被窝里捂了一整夜的温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暖融融的。
“睡的如何,小泽儿。”
他问。声音轻轻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像被晨光泡软了的茶水。
白泽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蹭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又看了看陆清辞身上那薄薄一个被角。
那几道被绷得紧紧的斜褶铁证如山地横在他身上。
他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
眉毛往中间挤,眼睛眯起来,嘴唇微微撅着,整张脸都写着“完蛋了”三个字。
“师兄。”他的声音比方才又哑了些,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糊和犯了错之后的心虚,“我昨晚卷被子了吗?”
陆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裹成蚕蛹的被子,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可怜巴巴的、等着被审判的光。
他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轻很短,像清晨第一缕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那一声极细极轻的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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