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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寒从食堂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份刚打好的饭。
他看见陆清辞,脚步便停住了,端着饭盒就往这边走。
走到轮椅旁边,他把饭盒往沈惊云手里一塞,腾出手来,也要去握轮椅推手。
两只手同时握住了扶手。一只在左,一只在右。
沈惊云看着周青寒,周青寒看着沈惊云。
沈惊云把轮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周青寒没松手,轮椅便轻轻晃了一下。
陆清辞的身体跟着那一晃微微摇了摇。
他的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扶住了轮椅扶手,稳住了身形。
后腰那处旧伤被这一晃牵动了一下,一阵钝痛泛上来。
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了。
“别抢。”他的声音从轮椅上传下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一点让人心头一软的笑意。
“为师这身子骨,经不住你们这么抢。”
沈惊云的手立刻松了。周青寒的手也松了。
两个人站在轮椅两侧,像两只被训了的小狗,耷拉着脑袋,手垂在身侧。
陆清辞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便一层一层地漫开了。
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覆上后腰,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下午你们师叔给本科生上课,”
他的声音温温的,像午前的光落在银杏叶上,“随机过程前沿。
你们没课也去听听。”
沈惊云立刻抬起头:“师父,下午我去办公室接你?”
陆清辞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沈惊云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那种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光。
他轻轻笑了一声,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沈惊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有你师叔在。”
沈惊云的目光暗了一暗。“不过,”陆清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要去也行。”
沈惊云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帮师父看看论文。你师叔要讲课,那些本科生、研究生的论文,你替师父先过一遍。”
他的拇指在沈惊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看多了,见得多了,你也就会写了。”
沈惊云使劲点了点头。周青寒站在旁边,把饭盒从沈惊云手里拿回来,然后看着陆清辞。
“老师,”他叫了一声,声音沉稳,“我下午也去。”
陆清辞抬起眼看着他。周青寒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饭盒,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点了点头。周青寒便不再说话了。
一行人进了食堂。
午间的食堂热闹极了,打菜的窗口排着队,铁盘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油烟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空气里浮着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蒜香、还有刚出锅的米饭那股清清淡淡的甜。
有人端着饭盒从人群里挤出来,有人站在窗口前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占好了位置朝同伴挥手喊着“这边这边”。
然后有人看见了陆清辞。
那是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女生,筷子刚夹起一块红烧肉。
她看见那架轮椅,筷子便停在了半空中。“陆院长。”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
那几桌的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然后站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起立,是一个接一个的、自发的、参差的。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有人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他们站起来,看着那架轮椅,叫了一声“陆院长好”“陆老师好”“院长”。
声音此起彼伏,像秋雨落在银杏叶上,淅淅沥沥的,并不整齐,却绵绵不绝。
陆清辞被白泽推着,从食堂门口缓缓进来。
午前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他的右手覆在后腰上,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把每一张站着的、年轻的面孔都看了一遍。
那些面孔上亮着同一种光——不是敬畏,不是拘谨,是看见了这个人的时候,脸自己就笑了。
他冲他们点了点头,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空中轻轻摆了摆。
“都坐,都坐。”他的声音含着笑,温温的,像被午前的光照暖了的茶水。
“站着怎么吃饭。”
学生们便笑了。有人笑出声,有人抿着嘴笑,有人一边笑一边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食堂里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从拘谨变回了热闹。打菜的窗口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油烟和饭菜的香气还在热腾腾地弥漫着。
只是经过陆清辞身边的时候,那些端着饭盒的学生会放慢脚步,微微弯一弯嘴角。不是刻意,是忍不住。
沈惊云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占好了桌子。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能坐下七八个人。他把椅子拉开,把桌面上的残渣用纸巾擦干净,又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
周青寒把饭盒放下,转身去窗口排队。陈知行和方屿也来了,宋知意抱着一摞论文跟在后面。
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坐下来,把最好的位置——靠窗、光线亮、轮椅进出方便——留给陆清辞。
白泽推着轮椅过去,停在那个位置旁边。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陆清辞身侧。
学生们围过来。不是一拥而上,是一个一个地、慢慢地聚拢的。有人端着饭盒,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只是路过看见了便停下脚步。
他们围在那张桌子周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看清陆清辞的脸,又不至于挤到他的轮椅。
有本科生,抱着概率论的教材,封面上贴着图书馆的条形码。有研究生,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数学符号挂件。
有年轻教师,端着饭盒从教职工窗口走过来,看见这边便停住了。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被这一圈年轻的、亮堂堂的面孔围着。
午前的光从食堂的大窗户涌进来,落在他酒红色的衬衫上,落在他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上,落在他微微仰起的、含着笑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目光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从这双眼睛移到那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亮着同一种东西——不是崇拜,不是仰慕,是更干净的、更朴素的那种。
是“陆院长在这里,我想离他近一点”。
白泽站在陆清辞身侧,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那些学生围过来时的样子——不是冲,是涌。
像溪水漫过圆石,自然而然的、安安静静的,流向该去的地方。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维持秩序。他们自己就让开了一条路,自己就把最好的位置留出来了。
他看着一个本科生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又轻手轻脚地放回桌上。
他看着沈惊云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一个站着的女生让出半个位置。
他看着周青寒端着一份打好的饭从人群里挤进来,把饭盒放在陆清辞面前,又转身去端汤。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盒饭。白米饭盛得满满的,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一筷子炒青菜、一个卤蛋。
卤蛋的蛋白被酱油染成了好看的琥珀色,卧在米饭旁边,圆圆鼓鼓的。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拿起了筷子。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落在白泽脸上。
“小泽儿。”他叫了一声。
白泽低下头看他。
“你去打饭吧。”他的声音轻轻的,含着笑,“尝尝华大的食堂。”
白泽点了点头,转身往打菜窗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陆清辞还坐在那里,被学生们围着。
一个本科生正弯着腰,把笔记本翻开递给他看,他微微偏着头,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在纸页上点着,嘴里说着什么。
那几句话飘进人群里,被油烟和饭菜的热气裹着,听不真切。
但那学生听着听着便笑了,使劲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回怀里,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白泽收回目光,走到窗口前排队。队伍往前移动着,铁盘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叮叮当当地响。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清辞坐在那片午前的光里,酒红色的衬衫被光照得温温润润的。
他的周围是一群年轻的、亮堂堂的面孔。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做出来的,是从眼底漫开来的,一点一点地,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漾及整张面孔。
他正用筷子的另一端——干净的那一端——在一个学生的论文草稿上轻轻点着,圈出一处,说几句,又圈出一处。
那学生蹲在轮椅旁边仰着头听,下巴搁在膝盖上。
白泽把目光收回来。窗口的阿姨问他吃什么,他说和刚才那位坐轮椅的老师一样。阿姨便笑了,一边给他打菜一边说:“陆院长啊,他好久没来食堂了。
今天带你来啊?你是他学生?”白泽接过饭盒。“我是他师弟。”他说。
他端着饭盒走回那张桌子,在白泽——在陆清辞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饭盒里的红烧肉和师兄的那份一模一样,油亮亮的,琥珀色的卤蛋卧在米饭旁边。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香浓郁,肥而不腻。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他。“好吃吗?”他问。
白泽点了点头,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陆清辞便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唇角。
他把自己的那块卤蛋夹起来,放进白泽的饭盒里。“师兄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白泽看着那颗卤蛋。琥珀色的蛋白上沾着一点红烧肉的酱汁,在午前的光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推辞,低下头,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沙沙的,咸香绵密。他嚼着嚼着,鼻根处泛起一阵很淡很淡的酸。
周围的学生们还在低声说着话,有人请教论文,有人问下午讲座的事,有人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吃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轮椅上的那个人。
陆清辞一一应着。点头,微笑,有时候是一句“这里需要再推敲”,有时候是一句“下午来听你师叔讲”。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温的,像午前的光落在银杏叶上。
白泽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饭盒里的那颗卤蛋他吃了很久。
第20章 托付
办公室的门被白泽推开的时候,午后第一缕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沙发扶手上。
竹叶的影子在那道光里晃着,慢悠悠的,像时间自己也困了。
陆清辞被白泽推进来,沈惊云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本概率论笔记本,封面被食堂的蒸汽洇湿了一小块,他拿袖口擦了又擦,那块湿痕反而越擦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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