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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小云端来换的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白泽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椅子还是沈惊云昨天坐过的那把,坐垫上还留着被坐了很久的微微凹陷。
他把面前那摞论文拉过来,翻开最上面那本。红笔握在手里。
他低下头。
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本科生的,有研究生的,有陆清辞之前批注过的红色字迹——那一手从容的行楷,笔锋温温润润的,像写字的人。
白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红笔落下去,在第一行的错别字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和师兄画的一样圆。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地响着,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像秋蚕啃着桑叶。
他批完一本,放在左手边。又拿过一本,翻开。
批到某一页时他的笔停住了——那个学生把中心极限定理的前提条件写错了。
他在那个公式旁边画了一道线,翻到页边空白处,写下批注。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转过头。休息室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批。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窗外竹叶也在沙沙地响。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第24章 奖学金
傍晚的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最先透进来的。
不是午后的暖金,也不是黄昏的橘红,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竹叶筛过一遍的、清清淡淡的琥珀色。
那道光落在书桌上,落在白泽批了一下午的论文纸页上,把他刚刚写下的那行批注——“此处引用不规范,请核对原文”——照得微微泛黄。
白泽没有抬头。他的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一篇本科生论文的摘要上方。
那个学生把“中心极限定理”写成了“中心极限定律”,错了一个字,整个概念便歪了。
他刚刚在那个“定”字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添字符,门外便传来了声音。
不是走廊里寻常的脚步声。
是好几双脚,前前后后的,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几步又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混着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急的,像被什么东西追着。白泽把红笔搁下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刚要往门口走,便听见了那个声音。
“小泽儿。”
从休息室的门缝里传出来的。很轻,像被琥珀色的傍晚光泡软了的茶水。
白泽的脚步立刻转了方向。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推得很轻,门轴发出极细极轻的吱呀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清辞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头枕着枕头,浅灰色的被子盖到胸口。
酒红色衬衫的领口还是微微敞着的,那一小片被冷汗浸湿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只在布料上留下一圈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渍边缘。
他的脸色比睡前好了一些,不再是被剧痛洗过的那种苍白,恢复了一点温温润润的底色。
但他的右手还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醒了,但腰还在疼。
白泽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视线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
“师兄,怎么了?”
陆清辞看着他。
白泽的灰色正装衬衫袖口还沾着粉笔灰,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红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批论文时不小心蹭上的。
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眉头微微拧着,眼睛里亮着那种随时准备冲出去把门外所有噪音源都清理掉的光。
陆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枕头压出浅浅印痕的脸颊。
不是睡饱了之后的精神抖擞,是疼过了、缓过来了、又可以笑了的那种温温润润的从容。
“一点小事。”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刚刚辅导员已经给我发了消息。”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落回白泽脸上。
“有劳小泽儿抱师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白泽伸出去。
“你把我抱到沙发上。”
白泽站起来,弯下腰。
左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隔着酒红色衬衫,他感觉到了那具身体微微发烫的温度,和底下那处僵硬着的、不敢用力的肌肉。
右手托住膝弯。他把师兄抱起来,动作极轻极慢,像抱起一捧被秋风吹了很久的银杏叶。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握了握,像是在说“辛苦了”,又像是在说“我没事”。
白泽把他抱到办公室,放在沙发上。侧躺,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陆清辞的右手落回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腰落在沙发垫子最柔软的那个凹陷里。
白泽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从沙发扶手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身上。
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进身侧,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裤管被妥帖地遮住了。
门外的脚步声正好在这一刻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便响起来了。笃笃笃。三下,不重,但很密。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朝白泽点了点头。白泽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前面两个是辅导员,一男一女。
男的是本科生的辅导员,姓孙,三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卷了起来。
女的是研究生的辅导员,姓秦,比孙老师年轻几岁,扎着低马尾,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学工办主任的微信聊天界面。
两人身后站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低着头。男生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的边缘被手指撑得变了形。
女生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抠得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
白泽把门开到最大,侧身让出通道。
孙老师率先迈进来,脚步很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他看见了沙发上的陆清辞。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深灰色的羊毛毯盖到腰际,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傍晚的琥珀色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仰起的、含着笑的脸上。
孙老师的脚步便轻下来了。秦老师也轻下来了。
只有那两个学生——他们跟在辅导员身后,脚步是僵的,像踩在不确定上。
走到茶几前面便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陆清辞的目光从孙老师脸上移到秦老师脸上,又从秦老师脸上移到那两个学生脸上。
他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小泽儿。”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傍晚的光落在竹叶上。
“去给他们一人倒一杯温水。”
白泽转身往厨房走去。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他重新接了一壶,按下开关。
电热水壶嗡嗡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橱柜里拿出四只玻璃杯,洗干净,沥干。
水开了,开关跳起来,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凉白开,兑成温水。四杯水,不烫不凉。
他端着托盘走出来,一杯一杯地放在茶几上。
孙老师面前一杯,秦老师面前一杯,那个男生面前一杯,那个女生面前一杯。
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陆清辞看着那四杯水都放好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沙发对面的几张椅子轻轻扬了扬。“来,都坐吧。”
他的声音温温的,像被琥珀色的傍晚光泡软了的茶水。
“有什么事慢慢说。”
孙老师先坐下来。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的材料是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
学工办的调解记录,两个学生的成绩单,综合测评加分项明细,奖学金评选办法的打印件,边缘贴了好几枚彩色便签条。
秦老师也坐下来,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那两个学生没有坐。
他们站在茶几旁边,和刚才在门外一样的姿势——男生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女生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还在抠着虎口。
陆清辞看着他们。
“坐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又柔了些。“站着我还要仰着头看你们。”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我这腰,仰不动。”
白泽站在沙发侧后方,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攥了一下。
那两个学生坐下来了。男生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女生把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拇指不再抠虎口了。
陆清辞看着他们坐稳,然后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沙发扶手上。
“说吧。”
孙老师翻开文件夹。
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条一条的、按时间排列的。
本科生国家奖学金评选,学院推荐名额只有一个。
两个候选人,一个是眼前这个男生,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大三,学业成绩排名年级第一,专业核心课平均分九十四,但综合测评只排到年级第七。
另一个是眼前这个女生,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大三,综合测评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数学建模竞赛省一等奖,但学业成绩排年级第六。
男生认为,国家奖学金是奖“学”的,学业成绩第一就该是他。
女生认为,综合测评是学院公示过的评选依据,规则定了就该按规则来。两个人都是好学生。两个人都不肯让。
孙老师把材料递过来。陆清辞接过去,没有立刻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男生坐在椅子边缘,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裤子的布料。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陆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那个女生。
女生坐在椅子深处,脊背也是直的,但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拇指又在抠虎口了——
刚抠了几下便意识到,又把手放平。陆清辞看着她拇指上那一小片被抠红的皮肤,看了两息。
然后他把材料翻开了。成绩单是教务处打印的,表格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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