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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
那个男生把下巴贴到了胸口。
那个女生把脸侧过去了,但她的耳朵还露在外面,红得像要滴血。陆清辞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看着男生贴在胸口的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的碎发,看着女生侧过去的脸颊上那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的眼睫弯了弯。
“行了。”他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朝白泽的方向伸出去。
“我给其他学院问问,看看有没有名额。”
白泽一直站在沙发侧后方。从辅导员和学生进来开始,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生在师兄身后的树。
他看见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手指微微张开,骨节分明,在傍晚的光里像一截被秋阳照透了的瓷。
他拿起茶几上陆清辞的手机,递过去。
陆清辞接过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投下一小片亮亮的光斑。
他没有把眼镜戴回去,就那么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滑动。
滑到“沈院长”三个字时停住了。他拨出去。嘟——嘟——嘟——三声。电话被接起来了。
“陆院长?”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点被突然打扰的意外。
“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陆清辞把手机贴到耳边。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
“沈院长。”
他的声音含着笑,温温的,像被傍晚的光泡软了的茶水。
“你们医学院今年国奖的名额,是不是还有一个没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然后沈院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慢了些,也低了些。
“你怎么知道的?”陆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的圈,又画圆了一些。
“那个学生,论文造假,被取消了。”
沈院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公示期刚过,名额还挂在账上。
我正愁怎么处理。”
陆清辞的食指停住了。他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傍晚光照着的竹叶上。
“沈院长,”他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名额给我们瑞衡书院行不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比方才更长的一息。
然后沈院长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意外:“你要?”
陆清辞没有回答“要”或“不要”。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漫出来,像溪水漫过圆石。“我这有两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两个学生身上。
男生还低着头,但脊背挺得很直。
女生已经转过来了,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你就帮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院长的声音响起来了,带上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陆院长,全校谁不知道你宠学生。”
陆清辞的手指在后腰上停住了。
“为了自己的学生,竟然还求到我头上了。”
沈院长的声音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浓,像茶水的回甘,温温润润地漫进听筒里。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名额给你们瑞衡书院吧。”
陆清辞的唇角弯起来了。弯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
他的嘴张了张,刚要说“谢——”,沈院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两个学生的事。”
那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一个学业成绩第一,一个综测第一。
学工办调解了三次都没用,整个行政楼都传遍了。”
他停了一下。“陆院长不诚实哦。”
陆清辞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被傍晚的光和竹叶的影子接住。
他没有辩解,只是把手机又换了一只手,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哎呀,沈院长。”
他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水花。
“难道还要我这腿脚不便的陆院长,亲自上门跟你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沈院长被呛到的声音。“别别别。”
他的语速一下子快了,快得像竹筒倒豆子,“我怕你一来我们学院,学生都跟你跑去学数学了。
我们医学院本来招生就难,你饶了我吧。”
陆清辞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短,像秋风翻过一片银杏叶。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里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点温温的、认真的尾音。
“那就谢谢沈院长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息。
然后沈院长的声音响起来,也收起了玩笑,换上了一点郑重的、低沉的调子。“陆院长。”
他停了一下。“你那个腰,最近怎么样?”
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的毯子上。
“老样子。”他说。三个字,不大,但稳。“不碍事。”
沈院长没有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从鼻腔里叹出来的气息。
“行。名额的事我明天让学工办走流程。你好好休息。”
“好。”
陆清辞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挂断。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金丝边眼镜握在另一只手里,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唇角还挂着那一道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他把手机搁在材料旁边,和眼镜并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两个学生。
男生已经抬起头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深秋的湖面被雨水洗过。
女生也看着他,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睫毛还是湿的,黏成一簇一簇的。
他们的嘴都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清辞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被金丝边眼镜压出的极淡的印痕,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
“好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傍晚的光落在竹叶上。
“回去等着通知吧。”
那个男生的嘴唇动了动。“院长——”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
陆清辞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论文好好写。”
他看着那个男生,男生的嘴合上了。“文献综述不要复制粘贴。”
他看着那个女生,女生的手又在虎口处停住了。
“综测要继续保持。”他把手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去吧。”
两个人站起来。
男生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女生也鞠了一躬,鞠得比男生还深,低马尾从肩头滑下来,悬在半空中。
然后他们直起身,往门口走去。
陆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们两个。”
他们同时停住了,同时转过身。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傍晚的琥珀色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以后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温温的,像被傍晚的光泡软了的茶水,“直接来找我。
别再去学工办了。”他停了一下。“他们又不能让你们院长亲自去要名额。”
男生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女生的嘴角也往上扯了扯。
他们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都亮起了同一种光。
“知道了,院长。”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泽站在沙发侧后方,看着那两个学生走出去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清辞。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还覆在后腰上,但指尖已经不再揉动了,只是搭在那里。
他的眼睫微微阖着,呼吸比方才慢了些。白泽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陆清辞摘下的金丝边眼镜拿起来,折叠好,放回眼镜盒里。
眼镜盒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嗒声。
陆清辞的眼睫动了动。他睁开眼,看着蹲在茶几旁边的白泽。
“小泽儿。”
“嗯。”
“帮师兄一把。腰又疼了。”
白泽站起来,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起来。
师兄在他怀里微微蜷着,酒红色衬衫贴着他的灰色正装衬衫,那几颗深红色的袖扣硌着他的胸口。
他把他抱进休息室,放在床上。浅灰色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陆清辞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上后腰。
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阖上眼。
白泽蹲在床边,看着师兄的眉头一蹙一松,一蹙一松。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不动了。
白泽就那样蹲着,握着师兄的手,听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得平缓而绵长。
第26章 止疼药
出发这天的晨光,是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浅灰色的被子盖到腰际。
酒红色衬衫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有系,敞着,露出一小截手腕。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后腰那处旧伤在清晨时分照例酸胀起来,比平时更沉些——大概是在报告厅坐得太久,晚上又处理了那桩奖学金的事,那根生了锈的钉子便趁机又往骨缝里楔深了半分。
他没有动,只是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位置慢慢地、用力地按着。
白泽蹲在衣柜前面。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深灰色的外壳,轮子上还沾着从上城带来的那几片已经干透了的梧桐叶碎屑。
他把陆清辞的衬衫从衣柜里取出来——白色,浅蓝,深灰,一件一件地叠好。
叠得很仔细,领口对齐,袖口抚平,每一件的折痕都在同一个位置。
叠好的衬衫码进行李箱左侧,右侧是裤子,深色和浅色分开。
中间留出一道空隙,他蹲在那里想了想,起身去卫生间把陆清辞的电动牙刷和那支用了很久的药膏装进洗漱袋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笃笃。两下,不重,但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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