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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副驾座椅上搁着一只文件袋——周青寒放进去的那一摞论文,纸页边缘贴着彩色便签条。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
后座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呼吸。不是叹,是睡沉了之后,身体自己松下来的那一声。
白泽的嘴角弯了弯。
车子向着白省的帝大,向着那个银杏比云城落得晚一些的北方城市,向着那条他走过很多遍、第一次是坐着高铁去云城找师兄、这一次是载着师兄一起回去的路,稳稳地、安安静静地驶去。
窗外田野里的稻秆被秋风吹着,一浪一浪的,像另一条看不见的路,也在往前延伸。
第28章 帝大
四个半小时的车程,白泽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不是路不好走——云城到白省全程高速,柏油路面平整得像被熨过,秋阳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仪表盘的指针照得亮晶晶的。是他不肯快。
每过一个半小时,奥迪A8便会从最近的服务区匝道拐进去,轮子碾过减速带时极慢极缓,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车停稳后,白泽先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弯下腰,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软垫平台上扶起来。
师兄的腰在他掌心里僵着,那处旧伤被长途颠簸激得又紧了几分,酸胀便从腰椎深处闷闷地泛上来,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毛巾,不烫不凉,就是沉。
陆清辞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臂搭上白泽的肩膀,借着他的力,将自己从后座转移到轮椅上。
白泽扶他坐稳,又从后备箱取出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展开,盖在他腿上。
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进轮椅两侧,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看着他蹲在轮椅前面把那块毯子掖了又掖、抚了又抚,唇角便微微弯起来。
白泽便推着他在服务区走走。
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总是喧闹的,大巴车的喇叭声,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声,有人端着泡面从开水间出来,叉子还插在纸碗边缘。
白泽推着轮椅,专挑人少的地方走——银杏树下的长椅旁,草坪边缘的石子路上,加油站后面那片被树荫遮着的空地。
秋风吹过来,裹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农田里稻秆被晒透了的干燥气息。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头微微仰着,让风吹过自己的脸、自己的领口、自己覆在后腰上微微蜷着的手指。
“自从双腿截肢后,就很少这样出门了。”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风里将散未散的茶烟。
白泽推着轮椅的手微微收紧了些。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膝盖的毯子上,把边缘抚平。
他的目光从银杏树梢收回来,落在远处高速路上飞驰而过的车流上。
“以前还能开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沿着绕城高速跑一圈。后来腿不行了,车也开不了了。”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白泽没有说话。
他把轮椅推到银杏树下,自己也蹲下来,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肩头,风一吹便晃一晃。
他伸出手,把师兄膝头毯子边缘被风吹起的一角掖回去。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师兄,”他说,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银杏叶上,“等你的爱人以后带你出门。”
陆清辞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住了。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灰色正装衬衫的领口还沾着一小片极淡的粉笔灰,大概是昨天在报告厅讲课时落下的,洗了一次没洗掉,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被服务区的风吹着,毛茸茸的。
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声笑很轻很短,像秋风翻过一片银杏叶。
“爱人。”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的膝盖下方轻轻拂了一下,拂过那截空荡的、被毯子遮住的裤管。
“我这样的身子,就不耽误人家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还微微弯着。
那笑意不是脸上做出来的,是声音里自带的,像茶水的回甘,温温润润地漫进秋风里。
白泽蹲在那里,看着师兄弯起的唇角,看着师兄拂过裤管的那只手,看着师兄说“不耽误人家”时眉间那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安然。
他没有反驳。他把手从毯子边缘收回来,搭在轮椅扶手上。
“休息好了吗?”他问。
陆清辞点了点头。白泽便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回走。
奥迪A8重新驶上高速。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渐渐变成了城市边缘的工业园。
导航地图上那条蓝色的线一点一点地缩短,最后在帝大正门处收拢成一个闪烁的圆点。
帝大的正门和云城华大不一样。华大的门是青砖灰瓦的,门楣上爬满了常春藤,秋天里藤叶染了霜红,像一面斑斓的锦缎。
帝大的门是石砌的,灰白色的花岗岩,门柱极高,柱顶雕着翻开的书页和齿轮,被几十年的风雨洗得微微泛黄。
校门口的银杏比华大的还高,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在半空中交缠在一起,把整条主干道笼成一条金灿灿的隧道。
银杏叶落了满地,被午后的风吹着,一片一片地往校园深处滚去。
白泽把车停进教职工停车场。这里离他的公寓不远,隔着一小片梧桐林便能看见那栋赭红色外墙的教师公寓楼。
他拉开后座车门,将陆清辞扶到轮椅上,又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
行李箱的滚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咕噜声。
关后备箱之前,他拉开侧袋的拉链看了一眼——白色药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和保温杯并排。
然后他关上了后备箱。
帝大的校园比华大新一些,楼也高一些,但银杏是一样的。
午后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上有学生经过——抱着教材的、背着书包的、骑着共享单车从坡上冲下来的。
有人看见白泽便停下来,叫一声“白教授好”,然后目光便落在他推着的那架轮椅上。
落在那件深灰色棉质衬衫的领口上,落在那张被午后的光照着的、清隽温和的脸上。
白泽一一应了。点头,微笑,脚步没有停。轮椅继续往前。
梧桐林到了尽头,赭红色的教师公寓楼便立在眼前。
公寓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但白泽住在一楼——当初分房的时候,他填的第一志愿就是底层,理由是“方便”。
没人知道他是为谁方便。
白泽拿出钥匙开了门。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
客厅的窗帘是浅灰色的,和云城办公室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沙发上放着几只靠枕,书桌上摊着没合上的论文,墙角立着一只老式的木质书柜,玻璃门后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专业书和论文集。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盒饭——是他的学生提前买了放在这里的,泡沫盒外面裹着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白泽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停稳。
他弯下腰,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轮椅上扶起来,侧躺到沙发上。
陆清辞的右手落回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坐了将近六个小时的车,那处旧伤从隐隐的酸胀变成了闷闷的钝痛,腰背僵着,不敢用力,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拧紧了一根弦。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茶几上那两份盒饭正冒着细细的白雾,红烧肉油亮亮的,番茄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染出一小片淡淡的橙红。
白泽在茶几旁边盘腿坐下来,和从前一样,和在云城公寓里一样。
他把一份盒饭往陆清辞的方向推了推,筷子拆开搁在饭盒上,筷尖朝着方便拿的方向。
“师兄,”他说,“吃饭。”
陆清辞看着那盒饭。红烧肉切得很大块,肥瘦相间,酱汁浓稠。
番茄炒蛋的蛋块蓬松,裹着番茄汁。他没有立刻拿筷子,而是把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在白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小泽儿辛苦了。”他说。
白泽低下头,把脸埋在盒饭的热气里。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濡湿了一点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和云城华大食堂的味道不一样——更甜一些,酱油味更重一些。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读博的时候,师兄带他去吃的第一顿食堂。
那天也是红烧肉,也是番茄炒蛋。
那时候师兄还能走,端着餐盘从人群中穿过来,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那时候。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放进师兄的碗里。
“你吃。”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塞着饭。
陆清辞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盒冒着热气的饭上。
落在白泽盘着的腿和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被岁月打磨得温温润润的距离上。
帝大的第一顿饭,和云城的很多顿饭一样。
第29章 办公室
在帝大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梧桐叶的沙沙声叫醒的。
不是云城那种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细响,是更厚实、更沉一些的沙沙声——梧桐叶子比竹叶大得多,风从叶隙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便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陆清辞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卧室床对面的那面白墙上。
那面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挂着一幅裱好的照片,是当年博士毕业时他和白泽在教学楼前的合影。
照片里他站着,右手撑着拐杖,白泽站在他左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看了那幅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
深灰色的睡裤裤管从床沿垂下去,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布料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白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师兄微微弯着的后颈上,落在那两条空荡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裤管上。
陆清辞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正在把裤管边缘仔细折叠好,妥帖地收在膝盖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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