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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偏过头看着白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错不错。”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柄和枝桠摩擦的那一声细响。
“青出于蓝啊。”
白泽的耳朵开始泛红了。
从耳垂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漫上来。那四个字从师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同行的评审意见都重。
他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笑了太久,想把嘴角收一收,收不住。
“师兄,”他往陆清辞的方向又挪了挪,膝盖隔着那条浅灰色的棉毯轻轻抵着师兄的腿侧,“腰疼吗?”
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手指停了一息。
他看着白泽那双正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得意已经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手背朝上,在白泽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不疼。”
白泽的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并没有退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被拍过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师兄的手。
然后陆清辞的唇角又弯了弯。“只是师兄肚子有些饿了。”
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我这行动不便,也不敢使唤你的小徒弟啊。”
白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双手作揖——左手包右拳,举到眉前,头微微低下去,像戏台上书生赔罪时那样,端端正正地、一板一眼地晃了三下。
“是师弟的错。”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刻意的、拿腔拿调的郑重。
陆清辞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眼睛里亮着好整以暇的光。
白泽把手放下来,眼睛从作揖的指缝间露出来,那里面已经盛满了狡黠的笑。
“为了给师兄赔罪,今天中午师弟就请师兄吃点不一样的吧。”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哦?”
他把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梧桐叶被风托着在阳光里翻了个面。
“师弟打算用什么给师兄赔罪呢?”
白泽坐在沙发边缘,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翘着的那几撮头发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他看着靠在沙发里的师兄——深灰色棉质衬衫,浅灰色棉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眉目舒展着,正等着他回答。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那种在实验室里跑了很久的数据终于对上了、在论文里卡了很久的证明终于想通了的时候,那种豁然开朗的、亮堂堂的快。
“师弟把自己赔给师兄怎么样?”他说。
嘴角翘着,声音里含着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它们是认真的。
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笃,笃。两下。
他看着白泽那双亮晶晶的、含着笑又藏着认真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了,挑得很慢,眉尾向上扬了扬。
“师兄怕养不起你啊。”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停了一下,他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毕竟师兄这身子骨老了,还不中用。”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可养不起顿顿要吃肉的小师弟。”
白泽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站在茶几旁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淡淡的金色里。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人——陆清辞也正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温柔。
他就那么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没关系。”他说。两个字,不大,但稳。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师兄的方向伸出去,手心朝上。
“我养师兄。”
陆清辞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
晨光落在那只手的掌心里,把那几道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他把自己的手从毯子上抬起来,伸过去。
没有握。只是在白泽摊开的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先吃饭。”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梧桐叶上。
第32章 校庆
校庆这日的晨光,是被帝大钟楼的钟声敲开的。
那口铜钟挂在钟楼顶层,比白泽的年纪都大,钟声敲响时,整座校园的梧桐叶都跟着轻轻震颤。
陆清辞在白泽的公寓里醒来,听见那钟声从远处漫过来,沉沉的、温温的,像被秋阳泡了整夜的茶水。
他撑着床垫坐起身,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那处旧伤歇了两日,酸胀已褪去大半。
白泽不许他动,一日三餐送到手边,连论文都不让他多看,说“师兄是来休养的,不是来加班的”。
他拗不过,便真的歇了两日。
白泽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套西装,白色,挂在衣架上,防尘袋还没拆。
他把防尘袋拉开,晨曦恰好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那件西装上——
面料是极细的羊毛混纺,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是银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
“师兄,今天穿这件。”
白泽把西装举在身前,嘴角翘着,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献宝,是笃定。
笃定这件衣服穿在师兄身上一定好看,就像他笃定随机微分方程的强收敛阶一定存在一样。
陆清辞看着那件白西装,又看着白泽翘起的嘴角。
“你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问,语气里含着笑。
白泽没有回答,只是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蹲在轮椅前面。
那两条空荡的深灰色西裤裤管从膝盖处折叠起来,被白泽仔细地收进裤腰下方——
叠了三道,每一道都抚得平平整整,边缘对齐,妥帖地收在轮椅坐垫边缘,像被秋风抚平的银杏叶。
白泽把白色西裤套上去,裤管垂下来,盖住了那截空荡的折叠处。
然后是衬衫,纯白色,领口挺括。
他把师兄从床上扶到轮椅上,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又拿起白色西装外套,展开,从背后披上去,再绕到前面,把衣摆理平。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系扣子、理衣摆、抚平肩膀上的褶皱,动作很轻很仔细,和从前在实验室里给培养皿标注编号时一模一样。
然后白泽退后半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好了。”他说。
陆清辞把手搭上轮椅扶手,刚要开口,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白西装,然后抬起头。
“等等,小泽儿。”
白泽已经绕到轮椅后面,闻言便停住了。
“将师兄的眼镜拿来给师兄带上吧。”
陆清辞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眼角轻轻点了点。
“老了,眼神不好使了。”
白泽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深茶色的眼镜盒,打开。
金丝边眼镜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内衬上,镜腿处有一点磨损的痕迹。
他把眼镜握在手里走回来,陆清辞接过去,展开镜腿架上鼻梁。
金丝边镜框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白色西装领口挺括,银灰色袖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白泽站在他面前,嘴巴微微张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清辞都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
“师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漫出来,“你这样出去,我们帝大的学生都不听讲座了。”
陆清辞挑起一边眉毛。“嗯?”
“光看你了。”白泽说。
陆清辞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白泽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走了。”
白泽推着轮椅出了公寓。
梧桐叶落了满地,被晨光照着。
轮椅从落叶上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帝大校庆的主会场设在梧桐大道尽头的中心广场,一路上彩旗飘飘,数学系的红白道旗、物理系的深蓝色徽旗、计算机系的荧光绿横幅,一排一排地悬在法桐与银杏之间。
各学院的展示摊位沿着主干道两侧排开,物理系搬出了静电球,信息学院在展示无人机编队飞行,医学院的摊位前围着好些人——
有学生在做心肺复苏演示,假人的胸口被按得一起一伏。
白泽推着陆清辞从医学院的摊位前经过。
陆清辞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说话。白泽却把他的目光捕捉到了。
“师兄在想什么?”
他低头问。
陆清辞的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在想沈院长。上回为了那个名额,还欠他一顿饭。”
白泽推着轮椅拐过一处弯道,路边的摊位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社团招新海报。
越往前走人越多,有抱着笔记本匆匆跑过的志愿者,有举着单反相机在摊位前拍照的校媒记者,有三三两两靠在梧桐树下聊天的校友。
有人认出白泽,远远地便喊“白教授”,白泽一一点头应了,脚下却没有停。
他把轮椅推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岔路,又穿过一小片银杏林,停在一处开阔的草坪边缘。
他仔细看了看——地面平坦,轮椅不会颠簸;
头顶是浓密的树荫;
正对着校庆嘉年华的主舞台,但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热闹能看见,喧嚣吵不到,路口有志愿者站岗,外人也走不进来。
白泽把轮椅刹停。
他蹲下来,把滑落了一角的毛毯重新掖进陆清辞腿侧。
“师兄,你乖乖待在这里。”
他抬手往主舞台方向指了指,“我要去帮忙,那边几个展位是我负责的。
你要去哪儿就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往远处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正往这边张望的男生指了指。
“或者等下我让我的小徒弟来推你。你叫他小丁就行,研一的,很靠谱。”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白泽蹲在面前絮絮叨叨地交代——像极了他每次出差前安排周青寒照顾本科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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