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知道了。”
白泽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主舞台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陆清辞还坐在树荫下,秋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西装上。
他冲白泽摆了摆手。
白泽便笑了。他转过身,跑进人群里,那几撮翘起的头发在秋风里一颠一颠的。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眼前是帝大的校庆嘉年华,主舞台上正在调试音响,几个学生抱着吉他走上去,台下有人欢呼有人鼓掌。
各学院的摊位前人来人往,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人群中跑过,身后跟着笑吟吟的父母。
他的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树荫下,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冲他们微微点头,他们便也回以一笑,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秋风从草坪上拂过来,裹着棉花糖的甜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第33章 顾衍辰
顾衍辰今天本来是不打算来的。
帝大校庆的邀请函在邮箱里躺了将近一个月,他的助理每隔三天便提醒一次——“顾总,校庆的事您考虑好了吗?”
他每次都答同一句话:“再说。”
不是推脱,是他真的没想好。
帝大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所待过几年的学校。
他毕业得早,又从不参加校友活动,连毕业照都没去拍,学位证书是助理从教务处代领的。
商学院那些年教的东西,并购案里用不上,谈判桌上也用不上。
他没有理由回去。
但那份邀请函一直没有删。
红底金边,设计得很正式。
他偶尔深夜加班,关掉财报页面,会不经意点开再看一眼。
前面几个名字他认得——某某公司董事长,某某机构创始人,某某奖项获得者——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掠而过,然后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云城华大,瑞衡书院院长,陆清辞。
今天早上他开完例会,助理照例把当天行程念了一遍。
念到“下午三点,帝大校庆”时已经做好了被推掉的准备。
顾衍辰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握着笔,没抬头。
沉默了好几息。助理以为他没听见,刚要重复,他便把笔搁下了。
“车备好了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助理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翻开手机。“备好了,顾总。
不过校庆那边前几天来电话,说想请您在杰出校友座谈会上讲几句,需要我提前准备讲话稿吗。”
顾衍辰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不用。”
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说什么。
宾利停在帝大正门外。
校庆期间校园实行交通管制,外来车辆一概不准入内。
助理绕到后座要替他开门,他已经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
“你们不用跟着。”
助理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顾总”咽回去,点头退开了。
他跟着顾衍辰做事两年,已经学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
各学院的摊位旗帜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学生会的志愿者穿着红马甲跑来跑去,有人抱着一摞节目单差点撞到他,抬头看见他的脸,道歉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顾衍辰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旗帜和彩带,落在广场边缘的一片树荫下。
那里停着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白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深灰色的毛毯盖到腰际。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头,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晃。
他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的眉目舒展着,唇角微微弯着,像在看眼前的热闹,又像在听很远的风。
周围很吵——吉他在调弦,学生在笑着招呼同伴,无人机在头顶嗡鸣——可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光罩着。
所有的喧嚣涌到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便自动分流,从他两侧绕过去,继续往前奔涌。
他坐在那个安静的旋涡中心,像秋天本身。
顾衍辰的脚步停了。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脚自己动了,比大脑更快,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穿过了半条梧桐大道,正径直往那片树荫走去。
身后的喧闹一浪一浪地退后,人群、彩旗、音乐,都像被什么东西推远了。
他眼里只剩下那片树荫、那架轮椅、那个人。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比照片上更瘦一些,眉骨的弧度很柔和,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被陌生人忽然靠近时的警觉,是温温的、含着一点好奇一点笑意,像在说:你来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那个从人群中走过来的年轻人。
他早就注意到他了——不是因为他身后跟着助理,不是因为那身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在很多学生脸上见过,大一新生第一次走进瑞衡书院,仰头看门楣上那块匾额时,眼睛里亮着的就是这种光。
想靠近,又不敢。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看着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的样子——脚步很快,但肩膀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
那是一个不习惯主动接近别人的人,正在努力地、笨拙地、义无反顾地朝着某个方向走过来。
于是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弯起来。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角沁着一层极薄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裤的裤缝。
陆清辞先开了口。
“你是?”
他问。声音轻轻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
那个人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
“我叫顾衍辰。”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是帝大毕业的。”
顾衍辰。陆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这个名字他见过——校庆邀请函上,他的前面一排。
顾氏集团总裁,二十岁。
他想起白泽前几天跟他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是帝大商学院最年轻的杰出校友,白手起家,身家已经排进了国内前百。
白泽当时说了很多,他只记住了一句——“师兄,他才二十岁。”
此刻这个“二十岁”就站在他面前,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助理,可陆清辞怎么看也看不出半点总裁的派头。
他只看到一个紧张得裤缝都快被捻出褶子的年轻人。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顾衍辰伸出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好。”
他微微仰着脸,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含笑的眼睛里。
“我这身子不方便,失礼了。”
顾衍辰看着那只手。
和照片里一样——骨节分明,微微蜷着。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凌晨三点他在华大论坛里翻过的那些帖子,想起那个学生写的——“他从来不让学生推轮椅。都是自己推。自己推得很慢。”
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了许多,像被秋风吹了很久的瓷。
但他没有握紧——不是不敢,是怕握疼了。
他的拇指在陆清辞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的手很凉。”他说。这句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是手自己说出来的。
陆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耳朵边缘正一点一点地漫上一层极淡的红。
“是吗。”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覆上后腰。
“秋天就是这样。习惯了。”
顾衍辰看着他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
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看过的那篇专访里写过,华大最年轻的院长,因为长时间站立导致下肢血管病变,二十七岁拄拐杖,二十九岁截肢。
除了双腿,还有腰。他站在那里,有太多的话涌到喉咙口,又被他自己一扇一扇地关回去。
他想说你的讲座视频我看过,你讲大数定律的时候说到“频率会向那个真实的概率收敛”。
想说那篇专访我看了好几遍,记者写你从后门走到讲台要走四十步。
想说我查了你的名字,三十岁,长江学者,华大最年轻的院长,概率论领域全国顶尖。
想说今天早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我签并购协议,我握着笔,脑子里全是你。
这些话涌上来,被他咽下去。涌上来,又咽下去。
最后只剩下那一句。
“你就是邀请函上最后的那个邀请嘉宾——陆清辞?”
他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有一点沙哑,像问了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陆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看着那里面亮着的光。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客气有礼的笑,是从眼底漫开来的、真真切切的笑意。
那种笑他很少给初次见面的人——是给小惊云的,给小泽儿的,给那些站在办公室门口不敢敲门的学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样笑。
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明明一身西装革履,明明身后跟着助理,可站在那里问他“你就是陆清辞吗”的时候,像极了一个蹲在办公室门口、不敢敲门的学生。
“不错。”他说。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顾衍辰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树影在他脸上晃着,一下一下。
周围很吵,吉他在调弦,学生在笑,无人机在头顶嗡鸣。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白色西装,金丝边眼镜,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光。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文学修辞,是真的漏了一拍——那一拍没有落在他二十年来任何一份财务报表的任何一个数字里,没有落在会议室任何一场谈判里,没有落在凌晨空荡荡的办公室和深夜冷透的夜宵里。
它落在那个秋天,帝大的梧桐树下,落在一个人朝他伸出的那只凉凉的手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0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