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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扶你。”白泽走到床边,弯下腰。
陆清辞抬起头,冲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有劳小泽儿了。”
白泽把轮椅推到床边停稳,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转移到轮椅上坐稳。
又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深灰色西裤,蹲下来,帮师兄套上。
裤管从残肢末端套进去,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他把裤腿理平,让它们妥帖地收在轮椅坐垫边缘。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在那里忙活,手指在鞋带间翻飞着。
吃过早饭,白泽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在扶手上坐下来,挨着陆清辞。
“师兄,”他说,“我今天上午有两节课。”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你去吧。师兄在公寓等你。”
白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敲两下,和陆清辞在办公室沙发扶手上敲手指时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在公寓,腰疼了怎么办。要拿东西够不到怎么办。轮椅卡到门槛了怎么办。”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操心的样子,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那你说怎么办。”语气里含着笑,是纵容的,不是真的在问。
白泽的眼睛便亮起来了。
不是哗地一下炸开的亮,是像炭火被拨了一下,慢慢慢慢燃起来的、温温润润的亮。
“师兄,不介意去我的办公室看看吧?”他的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行。”
白泽站起来,刚要去推轮椅,又停住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点狡黠的笑——那种笑陆清辞太熟悉了,读博的时候每次白泽在实验室里想出什么歪点子,脸上浮起的便是这种笑。
“师兄,”他歪着头,声音里的正经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底下满满的坏,“不然你也帮我上几节课?”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白泽那张一本正经又憋着坏笑的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了。挑得很慢,眉尾向上扬了扬。
“你忍心吗?师兄我就问你,你忍心吗?”
白泽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狡黠变成无辜,从无辜变成一本正经。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忍心。”两个字,不大,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嘴角边缘在微微发颤。
陆清辞看着那一小片微微发颤的嘴角,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手背贴在额头上,头微微往后仰,阖上眼。
那一声叹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拖着长长的、起起伏伏的尾音,像戏台上的老生念白,每一个字都拿腔拿调、字正腔圆:
“没想到啊——世风日下啊——”
白泽的嘴角彻底绷不住了。
“师兄都这样了——”陆清辞的手从额头上移开,落在膝盖上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过那截垂着的深灰色布料。
“还要被自己的小师弟压榨——”他的眼睛还阖着,但眉梢在微微颤动,“没处说理啊——”
白泽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抿着嘴的笑,是咧开了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的笑。
他从茶几旁边走过来,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沙发边缘,仰着脸看着那个还在“演”的师兄。
陆清辞把捂在额头上的手移开一条缝,从指缝里看着他。
白泽的下巴搁在沙发垫子上,笑得肩膀直抖,那双眼睛正从下往上望着他,里面盛着满满的笑,也盛着满满的舍不得。
他伸出手,把陆清辞拂在裤管上的那只手握住,拉下来,合在自己的两只掌心里。
“好了好了,逗师兄的。”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已经从玩笑变成了温温软软的认真。
“我可舍不得啊。”
陆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白泽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蹭过那几道极淡极淡的青色血管痕迹。
他看着师兄的脸——那上面方才的“委屈”和“伤心”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懒懒的、等着他继续说的笑意。
“离校庆还有三日,”白泽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慢了些,“这三日我就把你带去办公室。让你休息休息。
师兄的腰——我知道。嘴上说没事,其实还是疼。”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的眼睛落向他的后腰,又收回来。
“沙发给你铺好,毯子给你备好,止疼药放在茶几抽屉里,热水壶一直烧着。
谁来打扰你我替你挡着。”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清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那双眼睛里,把它们照得温温润润的。
“这样可好?我的师兄?”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坐直了些,脊背离开靠垫,下巴微微收着。
整个人的表情从方才的“戏台老生”变成了一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然后他点了点头,一下,一下,再一下,像是在给一份重要的文件盖章。
“这还差不多。还是师兄的好师弟。”
白泽便从沙发前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扶手。
他把轮椅推出公寓,推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推过银杏叶落了满地的行政楼前坪,推进那栋灰白色外墙的教学楼。
帝大数学系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历届菲尔兹奖获得者的肖像照。
有几间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有年轻教师探出头来,看见白泽便叫一声“白教授”,然后看见他推着的那架轮椅,目光便多停了一瞬。
白泽一一应了,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印着“白泽 副教授”。
他把门推开,把轮椅推进去。办公室比云城的那间小一些,但布局很像。
书桌靠着窗,窗外是一株极高的梧桐树,叶子正由绿转黄,被晨光照着,像一把半开半合的巨大的金伞。
沙发上已经铺好了一条浅灰色的棉毯,边缘绣着一排极细的暗纹。
茶几上搁着一只保温杯和一只白色药瓶。止疼药。
白泽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弯下腰,扶陆清辞侧躺上去。
浅灰色的棉毯被拉上来,盖到胸口。
毯子底下,深灰色西裤的裤管从膝盖下方空荡荡地垂下来,被毯子遮住了一截,露出的另一截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清辞的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白泽把保温杯往茶几边缘推了推,又把止疼药放在保温杯旁边——瓶盖已经旋松了半圈。
陆清辞看着他在那里忙前忙后,把保温杯推过来一点又挪回去一点,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梧桐叶上:“你去上课吧。”
白泽站在茶几旁边,看了看他,然后拿起教案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浅灰色的棉毯盖到胸口,右手覆在后腰上。
梧桐叶的影子从窗外落进来,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没有睡,正偏着头看他。
白泽便笑了。“师兄,我下课就回来。”
陆清辞点了点头。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走廊里脚步声渐远,然后消失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目光从关上的门移到书桌上摊开的教案。
教案翻开的那一页写着随机微分方程,字迹是白泽的,圆润跳脱而工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阖上眼。
办公室的光线很好,沙发很软,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和云城竹叶的簌簌声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心安。
第30章 我帮你们看看
梧桐叶的影子还在窗台上晃着,一下一下的,慢得像时间自己也困了。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浅灰色的棉毯盖到胸口,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白泽走的时候把保温杯放在了茶几边缘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止疼药的瓶盖旋松了半圈,和保温杯并排搁着。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学生从楼下经过时的说话声,被梧桐叶子筛过一道,落到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模模糊糊的、温温的絮语。
他阖上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刚要睡过去,门开了。
不是敲了门再开,是直接推开的。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双脚,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步子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假思索的冲劲。
那脚步声在跨进门的第三四步时齐刷刷地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陆清辞睁开眼。
门口站着四个学生,三男一女,怀里抱着论文、笔记本、打印出来的PPT讲义,还有一个男生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他们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沙发上侧躺着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
深灰色棉质衬衫,浅灰色棉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
沙发旁边的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轮椅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深灰色羊毛毯。
那个人正看着他们,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点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和睡意底下温温润润的、好整以暇的笑意。
领头的男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怀里那摞论文往胸口贴了贴,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弓着。
“老……老师您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一个还在睡着的人。
“我们找白教授。”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论文贴在胸口像抱着一面盾牌,脚步已经在往后挪了。
旁边那个女生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拇指又在虎口处一下一下地抠着。
另一个男生已经把身子侧过去了,一副随时准备夺门而出的架势。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轻很短,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柄和枝桠摩擦的那一声细响。
“你们找白教授?”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那个男生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的脚又往后挪了半寸,嘴唇动了动。“老师,您……您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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