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把褶皱抚平,然后折叠好,妥帖地收在轮椅坐垫边缘。
白泽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腿上。
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进轮椅两侧。陆清辞抬起头。
沈惊云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眶红红的。
周青寒站在行李箱旁边,手里还握着保温杯的盖子——他刚才拧回去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忘了放下。
陆清辞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好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竹叶上。“等为师回来。”
白泽推着轮椅,从卧室里缓缓退出来。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极轻极细的、均匀的摩擦声。
经过客厅的时候,那盆文竹的藤蔓被风拂了一下,绿盈盈的,在他肩头落下一小片极淡的影子。
门被打开了,晨光涌进来,金灿灿的,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轮椅从门槛上碾过去,轮子轻轻颠了一下。
陆清辞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按。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惊云站在卧室里,听着门合上的那一声咔哒。
周青寒把保温杯的盖子放回床头柜上——他握了一路,忘了放。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走廊里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晨光融在一起,听不见了。
窗外的银杏叶正在落。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铺满了从公寓到校门口的这条路。
第27章 出发
停车场的银杏叶比别处落得都早一些。
不过是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黄的叶子,被晨风推着,一片叠一片地堆到车轮底下、路沿石边、不锈钢护栏的底座旁。
那辆奥迪A8就停在银杏树斜对面,深灰色的车身被树影筛成明明暗暗的碎金,像一匹安静的、正在呼吸的绸缎。
白泽推着轮椅从公寓楼的方向过来。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深灰色的羊毛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从公寓到停车场这段路不算长,但清晨的凉意钻进衬衫领口,那处旧伤便被激得又紧了几分。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让晨光落在脸上。
轮椅在奥迪A8旁边停稳。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进羊毛毯底下,从裤袋里摸出车钥匙。
钥匙是深灰色的,和车身同色,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温。
他没有递给白泽——他把手伸到半空中,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把钥匙便躺在他掌心里,被晨光照着,金属的边缘泛出一小圈柔柔的光。
“小泽儿。”他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
白泽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掌心里那把钥匙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片被秋阳晒透了的叶子。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把手伸出去,覆在师兄的手背上。
掌心贴着那几根微凉的指节,连带着掌心里那把钥匙一起握住了。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翻过来握住他的手,又停住了。
白泽把钥匙接过去。师兄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重新覆上后腰。
白泽按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后备箱盖缓缓升起,露出一尘不染的内舱。
他把行李箱拎起来放进去——不重,几件换洗的衬衫,两条裤子,洗漱袋,论文打印稿,笔记本电脑。
行李箱搁稳之后他没有立刻关上后备箱,而是把侧袋的拉链拉开,确认那瓶止疼药还在最外侧的夹层里。
白色药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和保温杯并排。他把拉链重新拉好,关上后备箱。
然后他打开后座车门。奥迪A8的后座是专门改装过的。
右侧座椅的坐垫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和座椅齐平的软垫平台,从车门边一直延伸到左侧座椅边缘。
平台表面包着深灰色的皮革,和原车座椅同色,接缝处处理得极平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改装的痕迹。
平台上方还装了一只极窄的扶手,不锈钢材质,被皮革裹了一层,刚好够一只手握住。
陆清辞侧躺上去的时候,身体刚好能完全舒展开,腰背落在软垫上,不必靠坐,不必支撑。
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铺在平台上,边缘被仔细地掖进座椅缝隙里——是白泽昨天下午铺的。
白泽弯下腰,左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右手托住膝弯。
他把师兄从轮椅上抱起来。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握了握。
白泽把他放进后座,放在那块软垫平台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把一片银杏叶放回秋风里。
陆清辞侧躺下来,右手从白泽肩膀上收回去,落在软垫上,然后覆上后腰。
他的身体在软垫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腰背落在那块最柔软的凹陷里,那条空荡的裤管从毯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被晨光照着。
白泽把那一小截裤管轻轻拢进毯子里,然后把毯子的边缘掖进他身侧。
白泽直起身,把轮椅折叠起来。轮椅很轻,钛合金的骨架,折叠之后只占后备箱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把轮椅放进去,和行李箱并排。关上后备箱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行李箱,轮椅,止疼药,保温杯。都在。
然后他关上了后备箱。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晨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挡位杆上,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
陆清辞侧躺在软垫平台上,右手覆在后腰上,头枕着一只浅灰色的颈枕。
晨光从后车窗涌进来,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眼睫上,落在他深灰色棉质衬衫的领口上。
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溪水漫过圆石。白泽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出去。
“小泽儿。”陆清辞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
白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陆清辞的眼睫还阖着,但唇角微微弯起来了。
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像茶水回甘时的弧度。
“回来你还要送师兄我回来哦。”他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从后座漫到前座。
“不能把师兄丢那儿。”
白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然后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椅背上,半侧过身,看着后座那个人。
“不送又如何呢?”他问。
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一小朵水花。
陆清辞的眼睫动了动。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白泽。
白泽的那双大眼睛正从椅背上露出来,亮晶晶的,里面盛着一种光——
不是真的要问,是被信任的人纵容着时,忍不住想要皮一下的那种光。陆清辞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晨光照着的整张脸。
“怎么?”他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你想把师兄从华大挖到帝大?”
白泽把下巴搁在椅背上。搁得很轻,像一只把脑袋搭在沙发扶手上等着被摸的大型犬。
他看着后座那个人——侧躺在软垫平台上,深灰色棉质衬衫,深灰色羊毛毯,右手覆在后腰上,晨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然后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跟着晃了晃。
“对啊。”他说。理直气壮的。“不行吗?”
陆清辞靠在颈枕上,目光从后视镜里落进白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他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到半空中,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白泽便把身子往后探了探。陆清辞的手落在他头顶。
手掌覆上去,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怕你挖不走。”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
白泽的头发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他把师兄的手从头顶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白泽低下头,看着被师兄握着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上,转过身,坐正。
手搭上方向盘,脚踩下刹车,挡位杆推到D档。
车子从停车位里缓缓滑出来。轮子碾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极轻极细的、连绵的沙沙声,像秋天自己在走路。
出了校门,拐上主干道。
云城的清晨正在苏醒,路边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骑自行车的学生从非机动车道上掠过,车筐里的书包带子随风飘起来。
银杏叶从人行道两侧的树上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早点铺子的雨棚上,落在学生的车筐里,落在奥迪A8深灰色的车顶上。
白泽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减速带时提前把速度降到几乎停下,轮子从凸起处缓缓碾过去,后座只轻轻晃了晃。
他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后视镜——陆清辞侧躺在软垫上,右手覆在后腰上,眼睫阖着。
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溪水漫过圆石。白泽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
车子出了云城,上了高速。
两侧的银杏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秆,被晨光照着,金灿灿的,像大地自己铺了一层绒毯。
远处的山是青黛色的,山顶绕着极淡极淡的雾气,被风吹一下便散开一点,又慢慢聚拢回去。
天空是瓦蓝瓦蓝的,高远得几乎不真实,只有几缕极细的云横在天际,像谁用毛笔轻轻扫过。
白泽把车速稳在一百一。
车里的暖风开到最低档,从出风口缓缓地、无声地涌出来。
陆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覆在后腰上的那只手从微微蜷着变成完全松开,手指搭在毯子上,不再揉动了。
他睡着了。白泽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只松开的手。他把暖风又调低了一档。
车子继续往北。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渐渐变成了山地。
隧道多起来了,车灯在隧道里自动亮起,仪表盘的指针发着柔柔的橙光。
白泽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
他的手机放在手机支架上,屏幕亮着,导航地图上一条蓝色的线从云城一直延伸到白省。帝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0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