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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把手里的衬衫放下,走过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沈惊云的脸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不是探,是挤,像一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门开的小狗,整个人的重心都已经往前倾了。
他的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带子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怀里抱着那本概率论笔记本,封面被食堂的蒸汽洇湿过的那块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边缘,像一枚盖在纸页上的印章。
周青寒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小袋切片面包。
他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清晨的云城已经开始凉了。
白泽把门开到最大,侧身让出通道。沈惊云一脚迈进来,目光便越过白泽的肩膀往屋里扫。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沙发上的深灰色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呢?”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在卧室。”白泽把门带上。
沈惊云便直冲卧室去了。他的脚步在客厅里还是快的,到了卧室门口便慢下来了——不是刻意慢的,是脚自己慢的。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陆清辞侧躺着,深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右手覆在后腰上。
他的头枕在枕头上,微微偏着,目光正落在门口。
沈惊云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见那里面因为他的出现而一点一点漫开的笑意,鼻子便酸了。
他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和昨天在行政楼门口一模一样的姿势——蹲在轮椅前面变成了蹲在床边,视线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
他的两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收拢,攥住浅灰色床单的边缘。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他。
沈惊云的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那双大眼睛里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忍着不问,忍了一路,忍到看见师父的这一刻,所有的话都涌到喉咙口了。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抬起来,落在沈惊云的头顶。
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小惊云。”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沈惊云的手臂便伸出去了。从床沿上抬起来,从陆清辞的腰侧穿过去,十指在他后腰处扣紧。
脸埋下去,埋进陆清辞胸口那一片深灰色的棉质布料里。
这一次他的手臂收得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把脸埋在师父胸口,深灰色棉质衬衫被他鼻息呵出的热气洇出一小片温温的湿意。
“师父。”他的声音从衬衫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能不能把我带上?”
陆清辞的手还搁在他头顶。
沈惊云的发丝在他指缝里微微颤着——不是冷的,是忍哭忍的。
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着那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他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掌心贴住那一片被晨光照着的皮肤。
“不行。”他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为师去几天就回来了。”
沈惊云的手臂在他腰后又收紧了一点。
收得很轻,但陆清辞感觉到了——那两条手臂在他后腰处微微发着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两片叶子。
他没有动,只是把掌心在沈惊云后颈上又贴紧了些。
“你好好跟着青寒学论文。”
他的声音温温的,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为师回来可要考教的。”
沈惊云的脸还埋在他胸口。过了好几息,闷闷的声音才从衬衫底下传出来:“考就考。”
带着一点赌气的尾音,但赌气里又裹着一层更软的东西。
陆清辞的唇角弯起来了,他的拇指在沈惊云后颈的骨节上轻轻按了按。
白泽拎着行李箱走进来。
箱子不重——几件换洗的衬衫,两条裤子,洗漱袋,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把行李箱靠在门边,走到床边。周青寒跟在他身后,把装着牛奶和面包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并排。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尾,目光从陆清辞覆在沈惊云后颈的那只手上掠过,又掠过床头柜上那盏还亮着的台灯,最后落在摊开在地上的行李箱里。
行李箱中间那道空隙还在。
他蹲下来,把陆清辞叠好的衬衫往左侧挪了挪,又把裤子往右侧挪了挪,中间便空出了更宽的一道。
他从书桌上拿来那摞批了一半的论文——陆清辞用红笔写过批注的那些,纸页边缘贴着彩色便签条——装进文件袋里,放进那道空隙。
大小刚好。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红笔,也放进去。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周青寒蹲在行李箱前面。
他的动作很轻,文件袋放进去之后又用衬衫的边缘盖了盖,像是怕那些论文在路上被压皱了。
放好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又看了看行李箱里的布局——左边是衣物,右边是裤子,中间是论文,侧袋是洗漱袋和充电器。
他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把侧袋的拉链又拉紧了些。
陆清辞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周青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抬起头,和陆清辞的目光对上了。
“青寒。”陆清辞叫了一声。
周青寒便从床尾走过来,走到床边。他没有蹲下,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陆清辞把手从沈惊云后颈上收回来,抬起来,手背朝上。
周青寒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陆清辞的手落下来,落在他掌心里,轻轻握了握。
周青寒的手指收拢了,把那几根微凉的指尖握在掌心里。
“那些论文,”陆清辞的声音轻轻的,“批注过的地方,让本科生重新改一遍。
研究生那几篇,数据有问题的那两篇,打回去重跑。”
周青寒点了点头。“小惊云的文献综述,”陆清辞的唇角又弯了弯,“你帮为师盯着点。”
周青寒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极淡,像晨光落在竹叶上。“好。”
陆清辞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右手先撑住,左手跟上,两条手臂同时发力。
他的动作很慢,肩胛骨的轮廓在深灰色棉质衬衫底下绷出两道清瘦的弧线。
沈惊云立刻从他胸口抬起头,周青寒往前迈了半步,白泽已经从门边走过来了。三双手几乎同时伸出去。
陆清辞已经自己撑起来了。
他的右手从床垫上移开,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见那三双伸到半空中的手——白泽的离他最近,手指微微张开着,骨节分明;
周青寒的手稳在那里,掌心朝上;
沈惊云的手还在床沿上搭着,指节泛白。他笑了。
“收拾好了?”他问白泽。
白泽把手收回去。“还差一点。”
陆清辞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膝头轻轻点了点。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敲一扇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门。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了,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对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竹叶上。“我这腿脚不便的老人家,可还有样东西没带呢。”
沈惊云立刻从床边站起来:“师父,我去拿!”
陆清辞把手从膝头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沈惊云的脚步便停住了。陆清辞的目光从沈惊云脸上移开,落在白泽脸上。
“小泽儿。”他叫了一声。白泽看着他。“茶几的抽屉里,”陆清辞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落下来,“有我的止疼药。”
他的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自己后腰上,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按了按。
那处旧伤在清晨时分照例酸胀着,此刻因为撑着坐起来又牵动了一下,闷闷的钝痛便从腰椎深处漫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你拿上。”
三个字。不大,但稳。像晨光落在银杏叶上,不烫,不烈,只是暖。
白泽转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
他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拉开抽屉。抽屉里很整齐。一盒回形针,一本便签纸,几支备用的签字笔,一把小剪刀。
最里面是一个白色的药瓶,瓶身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满满的大半瓶药片。
他把药瓶拿起来,瓶盖是儿童安全盖,需要往下按着才能旋开。
他没有旋开,只是把药瓶握在掌心里。药瓶不大,比他掌心还小一圈。
他握着它,拇指在瓶身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卧室。
陆清辞还坐在床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看见白泽手里那个白色的药瓶,唇角又弯了弯。
“放进行李箱侧袋吧。”他说,“好拿。”
白泽蹲下来,把药瓶放进侧袋最外侧的夹层里,和陆清辞的保温杯并排。
拉链拉上。他蹲在那里,手还搭在拉链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白泽的头顶。
白泽的发丝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很软,比读博时长了些。他把手掌覆上去,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走吧。”他说。
白泽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滚动声。
沈惊云把床头柜上那袋牛奶和面包拎起来,又放下,又拎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他知道师父路上吃不了这么多。
周青寒把陆清辞的保温杯从书桌上拿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水是满的,小云早上走之前灌的。
他把盖子拧紧,放进侧袋里,和止疼药并排。
白泽推着轮椅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陆清辞从床上抱起来。
师兄在他怀里微微蜷着,深灰色棉质衬衫贴着他的灰色正装衬衫。
他把他放进轮椅里,坐稳。陆清辞低头理了理裤管——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布料被压了一夜,边缘有些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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