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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野坐在天台的边缘。
不是翻过护栏的那种坐,是背靠着护栏坐在地上,双腿伸直,书包扔在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对面教学楼的楼顶,表情是陆时安从来没见过的——空的。
不是冷漠,不是烦躁,不是生气,是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好看的皮囊瘫在那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也没去理。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大得露出锁骨,他也不觉得冷。
陆时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样子的沈星野,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见过沈星野这个样子。他认识的沈星野是球场上的、走廊上的、图书馆里的——张扬的、霸道的、不可一世的、偶尔幼稚的。不是这个坐在天台上、表情空洞、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的沈星野。
陆时安想走。他觉得他不应该看到这个,这是沈星野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一面,他不该偷看。但他的脚不听使唤,钉在原地,动不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
沈星野忽然偏头,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星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尴尬,是一种很短暂的慌乱——像是不小心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然后他把那层慌乱收起来,换上了一副“你怎么在这”的表情。
“你怎么上来了?”沈星野的声音有点哑。
“找你。”陆时安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他应该说“路过”或者“随便走走”,但他说了“找你”。沈星野看着他,没说话。天台上的风在他们之间吹了几个来回,把陆时安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陆时安迈开脚步,走了过去。不是偷偷摸摸地靠近,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很清晰。他走到沈星野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对面,不是隔着一米远,而是坐在沈星野旁边,距离不到半臂,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水泥地面很凉,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凉得他打了个颤。沈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干嘛”的无奈。
“下面找不到你。”陆时安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所以上来看看。”
沈星野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对面的楼顶。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还好吗?”陆时安第一次主动问出这句话。
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没事吧”,是“你还好吗”。这三个字比前面那些都轻,但分量不一样。它不是要答案,是一个伸出去的手,你接不接都行。
沈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了一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陆时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好。”沈星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的。
陆时安的心又揪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甚至不太会和别人说话。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什么?”
沈星野偏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惊讶陆时安居然会问。
“家里的事。”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陆时安没有再问。他知道家里的事意味着什么。苏晚晚跟他提过——沈星野的父母离异,他跟父亲住,但父亲常年不在家,他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发呆。
陆时安把目光从沈星野脸上移开,看向对面的楼顶。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人声。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些颜色落在沈星野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画。
坐了大概十分钟,沈星野忽然开口了。“你怎么还不走?”
“不想走。”陆时安说。
“为什么?”
陆时安想了一下。他应该说“因为你也在这里”,但这句话太像情话,他说不出口。他最后说了实话:“你看起来不想一个人待着。”
沈星野没有说话。但他的坐姿变了——之前他是靠着护栏,身体微微偏向远离陆时安的那一侧。现在他往陆时安的方向靠了靠,肩膀碰到了陆时安的肩膀。
碰了一下,就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陆时安僵住了。沈星野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比他凉一些,带着傍晚的寒意。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就那样让它们贴着。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被两个人的肩膀挡住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开始暗了。沈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陆时安。
陆时安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今天下午没有打篮球,所以手心是干的。他伸出手,握住了。
沈星野把他拉起来,松开手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不敢多握一秒。
“走吧。”沈星野弯腰捡起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去。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时安。”
“嗯。”
“今天的事……”沈星野的声音顿了一下,“别说出去。”
“不会的。”
沈星野推开门,走了。陆时安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铁门慢慢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沈星野说的“今天的事”不是指他来天台找他,而是指“不好”那两个字。沈星野在别人面前从来不承认自己不好。
但在陆时安面前,他说了。
陆时安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沈星野的消息:「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陆时安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打了一个字:「来。」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你明天还来天台吗?」
这次沈星野回得很快。「你来我就来。」
陆时安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天台上的风还留在他的皮肤上,沈星野肩膀的温度也还留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是一个人了。沈星野也不是。
第20章 父母
周四下午,陆时安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野的消息:「天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但陆时安从那个句号里读出了别的东西——沈星野今天不想去图书馆,不想去球场,不想待在任何有别人的地方。他想去天台。和昨天一样的地方。但今天他主动叫了陆时安。
陆时安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
天台的铁门还是没锁。陆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星野已经在那里了。和昨天同一个位置——背靠着护栏坐在地上,双腿伸直,书包扔在旁边。但他的姿势比昨天更放松一些,头微微仰着,看着天空。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时间。
沈星野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面。陆时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隔半臂的距离——他直接坐到了沈星野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比昨天小,但更冷了,十一月初的空气已经有了初冬的凉意。
“你每天都来天台?”陆时安先开口。
“不一定。”沈星野的声音很平,“心情不好的时候来。”
陆时安偏头看他。沈星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表情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那种空洞的、像被抽空了一样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的表情。
“今天心情不好?”陆时安问。
沈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手机。他点亮屏幕,递到陆时安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是“爸”,内容只有一句话:“这周末不回了,你自己安排。”
陆时安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回了。自己安排。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话,像是对一个合租的室友。
“上周末也没回。”沈星野把手机收回去,声音还是平的,但陆时安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上上周末也没有。中秋节他倒是回来了,吃了顿饭,接了两个工作电话,然后就走了。”
陆时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我爸只在乎生意。”沈星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就接受了、习惯了、不再挣扎的事实。“他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车,给我请最好的家教,买最好的篮球装备。就是不给时间。”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星野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你妈妈呢?”陆时安轻声问。
沈星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她在国外。再婚了。去年发消息跟我说,生了个妹妹。让我有空去看。”
有空去看。自己的亲妈,生了一个新的孩子,让儿子“有空去看”。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的嘴笨,他的词汇量在数学题之外的地方永远不够用。但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学校旁边那个公寓,你知道吧?就那个……算了你应该不知道,你又不怎么出门。”
陆时安确实不知道。他活动范围就是家、学校、图书馆、苏晚晚家。沈星野住哪里,他没去过,也不敢去想。
“一个人住不害怕吗?”陆时安问。
沈星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
“怕过。”沈星野把目光转回去,“刚搬出来的时候,每天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房子里有声音。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至少没人管我几点睡几点起,没人问我考了多少分。”
他说得很轻松,但陆时安听出了那些话背后的东西。一个高中生,一个人住在一套房子里,没有人在家等他,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没有人催他吃饭、催他睡觉、催他少打游戏多读书。听起来自由,但那种自由是空的,像一间装修很好但没人住的房子。
陆时安想起自己家。他妈每天晚上都会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早餐,他爸周末会坐在客厅看报纸,偶尔敲他的门说“出来吃水果”。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对沈星野来说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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