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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站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说话，有人抱着孩子哄。
许政宇拍了拍他的肩。“到了打电话。”
许愿点头，转身走进车站。检票，进站，上车。
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灰蒙蒙的天。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内圈刻着“J.S.Q.”。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几个字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许愿站在江时清家门口。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红砖墙面，爬墙虎从一楼爬到四楼，叶子黄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藤蔓。
单元门是铁制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迹。门铃按钮旁边的白色墙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301”，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蓝嘉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金耳钉。
她看着许愿，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
“你是谁？”
许愿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嘴角往下撇着，和江时清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判若两人。
那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蓝嘉宜穿着红色毛衣，站在花丛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像一个被抽走了水分的壳。
“阿姨您好，我是江时清的男朋友。我叫许愿。”
蓝嘉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像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快进键，把所有的表情在几秒内放了一遍。
她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嘴唇在抖。
第113章 爱他
“你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愿没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那份他整理了很久的资料。蓝嘉宜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像一只被激怒的猫。
江建宇从书房出来，走到门口，站在蓝嘉宜身后。
他上下打量许愿，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犯人——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许愿站在那里，任由他看。
“你就是那个人？”江建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
江建宇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蓝嘉宜转头瞪了江建宇一眼。江建宇没看她，转身走回书房，门没关。
蓝嘉宜站在原地，攥着门把手，攥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手，转身走进客厅。
许愿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上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垫。
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白色的瓷，上面印着兰花图案。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江时清小时候的，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江时清从房间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一些，下巴尖了。
他看见许愿站在客厅里，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眶红了，从眼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球，像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洇开。他没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许愿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江时清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瘦了，骨节突出，皮肤干燥，但握在手里还是暖的。
“学长，我来了。”
江时清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只是反握住许愿的手，握得很紧。
许愿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份资料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蓝嘉宜坐在对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得很高，像在法庭上面对一个不请自来的原告。
江建宇从书房出来，在蓝嘉宜旁边坐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公司开会。
许愿看着他们，开口了。“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想跟你们说。”
蓝嘉宜没说话。江建宇也没说话。
许愿把那份资料推过去。“这是关于性取向去病理化的医学资料。我花了很多时间整理的，你们可以看看。喜欢同性不是病，不是心理问题，不是道德缺陷。三十年前就被从精神疾病诊断标准里删除了。”
蓝嘉宜看了一眼那份资料，没动。许愿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和学长在一起快一年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善良，正直，温柔，对工作认真，对朋友真诚，对家人负责。这些你们比我更清楚。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性别，是因为他是他。如果他是女的，我也会喜欢他。但他刚好是男的，这不影响他是谁。”
蓝嘉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许愿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来求你们同意的。我是来让你们了解，我们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刚好是男的。”
蓝嘉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是害他。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吗？你知道他以后怎么办吗？”
许愿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阿姨，我爱他，不会害他。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以后怎么办，我们会一起面对。”
江建宇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办公室里问一个下属的业绩。“你能给他什么？”
许愿看着他，没有犹豫。“我能给他所有，只要他想要的。”
江建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许愿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下巴微抬，目光平静。
他没有躲闪，没有紧张，没有讨好，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年还没倒的树。
江建宇移开目光，看着茶几上那份资料料。
江时清站在旁边，看着许愿面对他父母的质问，一句一句地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他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强大。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热血沸腾的强大，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动声色的、像水一样柔软又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强大。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在辩论赛上做结辩，每一个字都打在点上。
蓝嘉宜沉默了。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戴着一只金戒指，是结婚时江建宇送的，戴了二十多年，戒圈磨得很薄，花纹都快看不清了。
她转了转那只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转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们走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用完了所有力气。“我想静静。”
许愿站起来，看着蓝嘉宜。“阿姨，这份资料您留着。我们真的不是病。”他又看向江建宇，“叔叔，谢谢您让我进来。”
他转身看着江时清。江时清站在他旁边，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许愿伸手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学长，走吗？”
江时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时清回房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拉上背包拉链，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张床他睡了二十多年，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他高中时贴的，一个篮球运动员正跳起来扣篮，姿势定格在半空。他看了那张海报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蓝嘉宜一直站在窗边没转身。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江建宇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江时言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见江时清出来，站直了，看着他哥。
“哥。”
江时清看着他。江时言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一个在努力憋着不哭的小孩。
“哥，你走了还回来吗？”
江时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回来。你高考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很快”
江时言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还是没擦干净。“哥，你别骗我。”
第114章 温暖
“不骗你。”
江时言深吸一口气，冲他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拳头攥得紧紧的。
“哥，许愿哥，加油。”
两个人走出单元门。阳光落在身上，暖的。
许愿走在前面，江时清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愿停下来，等江时清跟上来，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出租车上，江时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掠过。
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多年，从小学走到高中，从高中走到大学，然后去了A市，然后回来，然后又走。
每一家店他都认识——路口那家早餐店的包子最好吃，小学门口那家文具店的老板总是板着脸，中学旁边那家书店卖过他的教辅资料。
他看着那些店一个一个往后退，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许愿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扣着手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开车。
火车上，两人并排坐着，许愿靠窗，江时清靠过道。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灰黄色的田野，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枝丫光秃秃的。江时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睡着。
许愿也没睡着，他看着窗外，手指一直在江时清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轻。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人走出出站口，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人，很健谈，说今天的天气真冷，说今年的春天来得晚，说这条路最近在修地铁堵得很。
江时清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看着A市的夜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许愿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公寓的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许愿伸手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涌出来，落在鞋柜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星星身上。
星星从猫窝里弹起来，小跑到江时清脚边，仰着头看他，蓝眼睛圆圆的，“喵”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像在问“你怎么才回来”。
江时清弯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白色的毛里。星星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偶尔舔一下他的手指。
许愿在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菜、开火、倒油。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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