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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清接过文件，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像某种骨骼生长的声音。他把文件推回去，方律师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
晚上许愿知道后，做了一桌子菜。
“学长，恭喜升职。”
江时清看着那桌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质酥烂，酱色浓郁，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味道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做的？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许愿在他旁边坐下。“早下课，没费什么时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星星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
江时清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手心里伸下去，星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叼走，然后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继续仰着头等。
“你升职了，以后是不是更忙了？”许愿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可能。”
许愿点了点头，给他夹了一块鱼。“那你要注意身体。”
江时清看着碗里那块鱼，刺已经被挑干净了，鱼肉白嫩，淋着酱油和葱丝。
许愿挑刺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练会的，以前他吃鱼从来不挑刺，都是江时清帮他挑。
“愿愿，你不高兴我升职？”
许愿抬起头。“没有。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多吃点？”
许愿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饭。
他把那半碗饭推到一边，去厨房盛了一碗汤，坐下来慢慢喝。
“我怕你太忙。我们独处的时间太少。”他说。
江时清愣了一下:“不会的，我会尽量平衡这些时间。”
“那我们这周末去爬山？”
江时清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第138章 企业文化
两个人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
起因是江时清最近吃得少，晚饭只吃半碗，许愿做的饭菜他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
许愿问了两次“是不是不好吃”，江时清说“好吃”。许愿又问“那你怎么不吃了”，江时清沉默了一下。“最近胖了。”
胖了。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许愿的耳朵里。
他看着江时清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江时清给他夹的，一直在夹，自己没怎么吃。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变重了。
后来的几次，两个人出去吃饭，许愿看到想吃的东西时江时清总是表现得很勉强。
以前他会陪许愿吃烤串、吃火锅、吃路边摊的烤红薯，吃得比许愿还香，吃得嘴角沾着辣椒油还要说“再来一串”。
现在他说“你吃吧，我看着”。许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江时清说“以前是以前”。
许愿说“你是不是嫌我胖”，江时清愣了一下。
“我说我胖，不是说你。”
许愿没说话，把碗放进洗碗池里，水龙头开了又关了，碗没洗，转身走了。
接下来两天，许愿没做饭。他给江时清发消息说“今天学校有事，晚回来，你自己解决晚饭”。
第一天江时清在律所食堂吃的，第二天还是食堂，吃了两顿食堂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想许愿做的红烧排骨了。
他想给许愿发消息说“我想吃你做的饭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冷战持续了两天。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冷战，就是话变少了。
以前分享的琐碎日常变成了简洁的业务汇报，“我回来了”“吃了”“睡了”。
星星在两人之间走来走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蓝眼睛转来转去，像一只小型监控摄像头。
第三天晚上，江时清在律所加班。他收到许愿发来的一条消息，很长，长得像一篇小作文。
“学长，你一点都不胖，我做饭是想看你吃得开心的样子。你吃得少，我以为我做得不好吃。你说你胖了，我看着你碗里剩下的饭，不知道自己做饭还有什么意义。”
江时清看完，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到家的时候，许愿在厨房切菜。
菜刀一下一下地落在案板上，节奏比平时慢，像一首放慢了速度的歌。
他听见门响没回头，但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时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许愿没动，手里的菜刀还握着，刀面上沾着黄瓜的汁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错了。”江时清的声音闷在许愿的肩膀上。
“你没错。是我想多了。”许愿的声音很平。
“以后我去健身房，不节食。”江时清说。许愿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去健身房。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江时清看着他，许愿的眼里带着一些委屈。
他伸手把许愿拉进怀里。两个人抱了很久。
周远志给许愿安排了一个研究助理的工作，帮他整理一本刑法学著作的参考文献。
工作量很大，七十多篇论文、三十多本专著、十几份判决书，要核对每一条引注的出处，按国标格式重新排版，缺页的补页，缺卷的补卷，作者名拼写错误的改正。
报酬不高，按学校的标准算，每小时十五块，跟去奶茶店打工差不多。
但周远志说“这对你的学术生涯有帮助”的时候，许愿没有犹豫就接了。
他开始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抱着那沓厚厚的参考文献清单，一本一本地找，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期刊合订本被借走了，要预约等一个星期才能拿到。
有些外文专著学校没馆藏，要通过馆际互借从别的大学调过来，来回邮寄就要十几天。
有些文献连周远志自己都说不准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只记得“大概是九十年代的一本论文集，灰色的封面，放在书架第三层左手边”。
许愿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个书架的灰色封面论文集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那条被周远志记错了十年的引注。
江时清每天晚上来接他。九点半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四楼楼梯口。
他们一起走回家，路上会经过那个烤红薯摊，老大爷已经收摊了，三轮车停在路边，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累不累？”江时清问。
许愿想了想。“不累。就是眼睛有点酸，看多了小字。”
周远志的那本著作已经写了三年，还没完稿。
许愿整理的这堆参考文献，只是其中一章的量。许愿说“周老师写书真慢”，江时清说“慢工出细活”。
许愿说“那我以后写书也得慢”。江时清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你写什么我都看。”
江时清接到那个案子的时候，正在整理下周开庭的材料。
当事人姓林，三十出头，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了六年财务，业绩不错，同事关系也好，从没出过什么纰漏。
半年前公司做背景调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是同性恋。
两个月前，公司以“不符合企业文化”为由将他辞退。
辞退通知上写着“因个人原因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没有“不符合企业文化”这几个字，但他在HR找他谈话的时候录了音，录音里HR的原话是——“林先生，你的私人生活我们无权干涉，但公司有公司的文化，希望你能理解。”
江时清看完案卷，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案卷上，白得发亮。
“不符合企业文化”——他见过很多辞退理由，业绩不达标、严重违纪、经济性裁员，每一种理由都可以写进判决书，成为法官说理的一部分。
但“不符合企业文化”不是法律术语，是一把刀。一把看不见的、软绵绵的、捅进去不流血但会留下内伤的刀。
第139章 对手
他给许愿发了条消息。“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许愿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给你留饭”。
江时清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当事人的号码。
“林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了。证据链还需要补充几个环节，录音的原始文件、同事的证人证言、离职前后的工资流水，能提供多少算多少。我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轮廓在落日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高楼矮楼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剪刀剪出来的画。
他想起许愿考研时的论文题目——《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法律路径研究》。
一个在纸面上论证，一个在现实里博弈，两条路汇到同一个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许愿发了一张照片，是星星蹲在猫爬架上打哈欠的照片，配文是“它想你了”。
江时清回了三个字：“马上回。”
校赛决赛那天，报告厅坐满了人。法学院的来了大半，其他学院也来了不少，连外校都有人专程赶来看。
辩题是“当今中国应不应该废除死刑”，法学院正方，新闻学院反方。
江时言是四辩。许愿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周墨。
周墨是被路飞白拉来的，路飞白自己没来，说“有课”，但周墨知道他没课，他就是不敢看，怕江时言输了难受。
周墨戴着耳机，屏幕上放着动漫，但眼睛一直往台上瞟。
江时言站在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江时清毕业时穿的那套，衬衫是新的，许愿帮他选的，浅蓝色。
他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结辩的时候，他引用了江时清当年用过的那句话——“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它是活人的保护伞。”
台下安静了一瞬。许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评委亮分的时候，报告厅里鸦雀无声。主持人宣布法学院胜，江时言最佳辩手。
江时言站在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八颗牙，和江时清毕业照上一模一样。
散场的时候，江时言从台上跑下来，冲到许愿面前，喘着粗气。“许愿哥，我打得怎么样？”
许愿看着他。年轻的脸因为兴奋泛着红，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歪了，领带也歪了。
“很好。”
江时言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江时言第一次参加模拟法庭，和许愿成了对手——控方辩方各站一边。
案由是一起故意伤害案，许愿代表控方，江时言代表辩方。
两个人站在法庭两侧，中间隔着法官席和书记员席，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无数个在活动室里讨论辩题的夜晚。
许愿看着对面的江时言，忽然想起他刚来辩论队时连自由辩论的规则都搞不清楚，第一场新生赛被对方二辩逼得说不出话，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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