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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站口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的，有举着手机大声说话的，有抱着孩子哄。
许愿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录音笔、笔记本、采访提纲。他站在进站口，回头看着江时清。
“学长，我走了。”
江时清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笔直的树。江时清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许愿转身走进车站，检票、进站、上车。江时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在进站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没反应。又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是一个问路的老人，他指了指方向，老人道了谢走了。
他转身走出车站，阳光落在他身上，不觉得暖。他走在街上，路过那家烤红薯的摊子，老人在桶前站着，红薯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走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鞋柜上少了一双帆布鞋，茶几上少了一个水杯，冰箱上贴着的便签少了一张，写的是“牛奶记得喝，过期了就别喝了”。
他走进卧室，许愿那侧的枕头还在，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上面还留着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
星星从猫窝里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仰着头叫了一声。他弯腰把星星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星星趴在他腿上，把头往他手心里拱。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水杯，一杯是他的，满的，一杯是许愿的，空的。
他摸了摸那个空杯子，杯壁上凉凉的。这个家太大了。
第143章 旅馆
许愿到了调研地，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黄山，云雾缭绕，松树从石头缝里长出来。
窗户对着一条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幌子，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公交、转地铁、步行，去采访约好的受访者。
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每一样都检查好几遍，像第一次出庭前检查案卷材料。
受访者不好找。他通过当地的 LGBT 组织联系到了几个愿意接受采访的人，每一个都犹豫了很久才答应。
有人约在咖啡馆，有人约在公园，有人约在自己家里。
每一个受访者的故事都不同，但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些相同的段落——被家人发现后的争吵、被同事知道后的冷眼、被社会排挤后的孤独。
他录了音、做了笔记，有时候受访者讲着讲着就哭了，他递纸巾，不会安慰人，只是安静地陪对方坐一会儿。
晚上回到旅馆，他把录音导出来，把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了，他躺在床上给江时清打电话。
“学长。”
“嗯。”那边几乎是秒接，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急切。
“今天采访了一个人，他在工厂上班，被同事知道了之后，领导找他谈话，让他‘注意影响’，他辞职了。”
江时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江时清握着手机。电话里能听见许愿翻笔记本的声音，纸张沙沙的，还有窗外隐约的车声，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灯在窗户上扫出一道白光。
“我也想你。”
江时清一个人在家。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洗碗、看电视。
他做了红烧排骨，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
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少了点什么。
他把对面那碗倒进保鲜盒，放进了冰箱。第二天热了再吃，还是没吃完。第三天倒掉了。
星星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的，尾巴一摇一摇。
他低头看着星星，摸了摸它的头。“星星，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星星叫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水杯，一杯是许愿的，空的，一杯是他的，满的。
许愿走之前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倒掉，就那么放着，像放着一个人。
冰箱上的便签还有好几张，写的是“牛奶记得喝”“鸡蛋在第二层”“垃圾周三记得扔”。他看一遍，又看一遍。
他拿起手机，给许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采访了几个？”
许愿回得很快。“三个。”
“累吗？”
“不累。”
江时清看着那两个字不累，知道他在撒谎。
许愿每次说“不累”的时候，其实都很累。但他说不累就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回了一个“早点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星星趴在他腿上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像一首催眠曲。
许愿在采访中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姓陈，四十五岁，在国企工作了二十年。
被发现性取向后被单位以“作风问题”为由劝退，他没有抗争，签了字，拿了赔偿金就走了。
从那以后朋友们一个一个疏远他，亲戚们也开始躲着他。
他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什么也没挂。
许愿到他家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但眼睛很亮。
他给许愿倒了一杯水，水杯是玻璃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许愿问他“你后悔吗”。
他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说“不后悔，我就是我，改不了”。
许愿看着他，“陈叔，如果有一天，这个社会变了，你会不会想回去工作？”
陈叔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的，是带着一点希望的、像冬天里看到第一朵梅花开的那种笑。“会吧。”
许愿回到旅馆，把录音导出来，把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了，他躺在床上给江时清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我今天采访了一个人，他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江时清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我想你了。”
这次对面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江时清回了语音。
他点开，江时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许愿，我下周出差，去你那边。”
江时清到的那个晚上，许愿站在酒店门口等他。
路边停着很多车，灯光明亮，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尾巴的潮气。
江时清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许愿送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见许愿，走过来。
许愿看着他，忽然笑了。江时清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两个人走进酒店。前台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房卡，许愿接过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时清伸手握住了许愿的手。
许愿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握住之后慢慢暖起来。楼层指示灯从1跳到5跳到9跳到12，叮一声，门开了。
许愿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他的脸埋在江时清颈窝里，呼吸温热，心跳很快。
江时清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地上，伸手抱住他。
“怎么了？”江时清的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江时清拍了拍许愿的背，说“进去吧”。
许愿松开他，拉着他走进房间。门关上了。行李箱靠在墙角，公文包放在桌上，两张床并排靠着，床单是白的，被套是白的，枕头也是白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地。
第144章 见面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很晚。
许愿讲了那些采访，讲了那个在国企工作了二十年的中年男人，讲了那个被同事知道了之后辞职的年轻人，讲了那个不敢告诉家人的女孩。
每一个故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江时清听着，偶尔问一些问题，偶尔沉默。
许愿讲完之后，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学长。”
“嗯。”
“你说，这个社会什么时候能变？”
江时清想了一会儿，伸手把许愿垂在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们在变。”
许愿的调研结束后，带回来一大堆录音和笔记。
录音笔里的文件编号从001到047，笔记本用了三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开始整理资料，按照受访者的身份、年龄、地域、职业分类，每一个案例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像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人，捡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舍不得丢。
江时清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许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打字。
江时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成的队列，从屏幕顶端一直爬到最下面。
他伸手按了按许愿的肩，许愿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
“休息一下。”
许愿说“快了”。
江时清没再说话，在旁边坐下，拿起一本许愿打印出来的草稿开始看。
星星从客厅跑进来，跳上书桌，在打印机旁边趴下来，被机器散发出的温热熏得眯起了眼。
打印机嗡嗡地响，一张一张地吐纸，许愿每次打印都打两份，一份自己看，一份给江时清改。
江时清改得很认真，错别字用红笔圈出来，语病用波浪线标出来，逻辑不通顺的地方在页边写批注。
许愿的论文开题报告通过了。周远志在意见栏写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许愿拿着那份报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失望，是觉得“继续努力”这四个字从周远志嘴里说出来，比“优秀”更重。
他给江时清发了条消息。“开题过了。”
江时清回了一个“好”。
许愿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
他又给林南汐发了条消息。“妈，开题过了。”
林南汐秒回“我就知道我儿子行，儿子真棒”，后面跟了一大串表情包，有烟花、有蛋糕、有拥抱的小人。
许愿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
许正提出两家人要正式见面，请江时清父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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