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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园

时间:2026-08-13 21:00:02  状态:完结  作者:悖妄

  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汗津津的,分不清是谁的。

  李砚初由着他掌控节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贺植远的脸,他微蹙的眉,半阖的眼,被汗濡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还有校服衬衫半敞着领口下泛红的锁骨。他偶尔会在贺植远身体绷紧到极点的瞬间猛地挺一下腰,往更深处送进去,换来贺植远一声短促的闷哼和更紧的收缩。

  “贺植远,”李砚初的声音哑透了,却还是清清楚楚的,“你穿校服真好看。”

  贺植远听见了,但他没有力气回答。他的世界收窄成身下那个人的体温、掌心交握的力度、还有一波一波从尾椎蔓延上来的酥麻。

  那天夜里,李砚初没有让穿着那身校服的贺植远走出过卧室的门。

第47章 047

  ====

  贺植远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故宫。

  从午门踏入的那一刻起,他便觉得自己像一滴落进海里的水,被这座庞大宫殿群的磅礴气息瞬间吞没。站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基上仰头望去,重檐庑殿顶的线条压得很低,金黄色的琉璃瓦密密铺展,像一整片凝固的阳光覆在头顶。

  檐角的仙人走兽一字排开,在最末端蹲伏着垂脊上那只嘲风,千百年来始终凝视着同一个方向。红墙是那种沉甸甸的朱砂色,不是一味鲜亮,而是经了风雨的浸染,深浅交错处透出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温润。墙基下的须弥座层层收束,莲瓣纹与卷草纹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却反而更显出雕刻者的用心,那些线条本就不是为了尖锐,而是为了在光影流转中一点一点地让人看出美来。

  贺植远走在贯穿南北的中轴线上,步子很慢,几乎每走三步就要停一次。脚下的金砖铺得齐整方正,表面早已被无数脚步打磨出油润的光泽,映着天光,像一面面极浅极淡的铜镜。他蹲下去摸了摸砖缝间的灰浆,指腹触到那种细密的颗粒感,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是他学了十多年古建、在图纸上描过千百遍的形制,也是他在鹤市那些园林里日复一日修复斗拱梁枋时,常常对着资料照片出神想象过的景象。可真正站在这地方,他才发现书本上的线描图再精确,也画不出风从太和殿的隔扇门穿过时带来的那股幽凉,画不出黄瓦在午后日光里慢慢变暖的色泽,更画不出一个人站在如此恢弘的建筑面前,胸腔里那股既敬畏又想哭的冲动。

  他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乾清宫前的铜鹤。鹤身通体泛着暗沉沉的铜绿色,长喙微张,仿佛随时要在暮色里发出一声清唳。取景框里构了半天图,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装下全部感受的角度,这座宫殿太满了,满到每一道檐柱的影子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满到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快门声像在偷窃,妄图用电子元件把几百年的光阴囫囵吞下。可他停不下来。从三大殿到后三宫,从日晷到嘉量,从窗棂上密密匝匝的菱花格到月台下石雕的螭首出水口,他一张接一张地拍,像是要把从前错过的那些年一口气补回来。

  等他终于从取景框里抬起头的时候,天边的光已经斜了许多。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过头,才看见李砚初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后背靠着那根裹了红漆的柱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一点催促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在他望过来的那一瞬,还弯起嘴角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很喜欢故宫。"李砚初走近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这座宫殿里沉睡的什么。

  贺植远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里密密麻麻的缩略图,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几乎做古建的都对这里情有独钟。"

  "之前没来过?"

  "大学时候有个研学的机会能来京市,"贺植远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重檐叠角的轮廓,"那时候太穷了,路费住宿都凑不齐,就错过了。后来工作有了钱,又没了时间,天天泡在鹤市那些园林里修复檐角脊兽,都快忘了故宫长什么样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旧事。李砚初听着,没有接话,只是走在他外侧,替他挡开迎面来的几个游客,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悄悄蜷了蜷。

  他们从御花园出来的时候,工作人员正挎着对讲机沿路提醒闭馆时间。夕阳把整座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地面上。李砚初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来牵住了他,掌心干燥而温热:"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出了神武门,穿过那条地下通道,对面就是景山。山脚下那棵歪脖子树披着满身的红绸条,崇祯皇帝当年最后望见的天,和此刻他们头顶的天是同一片,但颜色早就不同了。贺植远被李砚初牵着一步步登上去,石阶窄窄的,两旁的老槐树把枝叶伸得密密叠叠,漏下来的光碎在他们肩头。爬到万春亭的时候,风一下子开阔起来。

  他愣住了。

  整座故宫就在脚下铺展开去,像一幅收在盒子里的长卷被人哗地抖开。金色的琉璃瓦连绵成海,在斜阳的照耀下泛着细密柔和的光,宫殿层层叠叠地错落着,从午门到神武门,中轴线像一道笔直的脊梁,把近六百年的岁月稳稳地扛在背上。远处的白塔在暮色里浮着一层淡青,护城河的水面被风吹皱,细碎的金斑跳荡不止。天边的霞光从橙黄渐成橘红,又向更深处洇出一抹紫,整座皇城沐在这片暖光里,不再有白日的威严肃穆,反而显得温柔极了,像一个垂暮的巨人舒展着身子,任由黄昏替他盖上一层薄毯。

  贺植远举起相机,快门声响了很久很久。取景框里的故宫和他记忆里所有图像都不同,那些书页上印刷的、屏幕上播放的,都薄得像纸,此刻这铺天盖地的真实却压着他的眼眶发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大学宿舍里对着电脑看故宫纪录片的日子,那时候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他以为那些宫殿已经足够辉煌。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夕阳快要沉到西山后面去了,李砚初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那片他看入了迷的景色。贺植远转过身,举起相机对准李砚初。

  "李砚初。"

  李砚初应声转过头来。那一瞬暮色刚好烧到最浓烈的时候,整片天空像一面被打翻了颜料的巨大画布,所有的色彩都在李砚初身后流淌。他的眼眸里盛满了那漫天的霞光,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正要开口问贺植远什么事,可他眼里那种温柔的、满溢的、不加掩饰的爱意,比天光还要炽烈。

  贺植远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瞬间被永远地留在了那张小小的存储卡里,背景是烧成一片金红的京城暮色,脚下是俯瞰中沉睡的紫禁城,而李砚初的眼睛望着镜头的方向,里面映着一个人,一个令他满心欢喜的人。

  贺植远放下相机,朝他走过去,抬手勾住他的后颈,把嘴唇贴了上去。那个吻很轻、很慢,像在品尝落日的最后一层余温。霞光从他们交错的鬓发间漏下来,在他们闭合的眼睑上投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没有快门声为他们记录这一幕,没有相片可以把这一刻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但贺植远想,他以后大概会反反复复地想念这个傍晚,想念李砚初转头时眼里那一瞬间涌出来的光,想念脚下的故宫,想念风里混着槐树和尘土的味道。

第48章 048

  ====

  贺植远没有在京市多做停留,他的日程表上挤满了工作安排,而李砚初被一场寿宴留了下来,是李央舢的故交,需要李砚初出面送一趟贺礼。

  航班落地江湾城的时候,天正下着濛濛细雨。贺植远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四点了。贺植远把自己关进那间四十平米的房间里,拉上百叶窗,将数码相机连上电脑。照片一张张跳进屏幕,他以极细致的耐心把每一张故宫建筑图分门别类,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正午日光下泛着金,御花园那棵六百年的古柏有扭曲遒劲的枝干。

  直到最后一张,是贺植远在景山公园拍摄的李砚初,明明才分开七个小时,思念无比汹涌。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砚初发来的消息。一张寿宴的现场照,主位的寿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觥筹交错间有些模糊。李砚初没有入镜,但贺植远认得他坐的那个方向,桌子边缘露出一截深蓝的袖口,是他今早替李砚初选的衬衫。

  "我今晚就回去。"

  贺植远的手指顿了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七个字:"路上开车慢点。"他盯着发送键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别赶,安全第一。"

  "明天不上班,行么?"

  贺植远皱眉,指尖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为什么?"他问。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闪了很久。

  李砚初的消息还未发送出去,手机却先一步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越洋号码,美国的区号。

  是李砚初的心理医生Eve,他握着手机贴在耳边,Eve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电流细微的沙沙声。先是寒暄,问他最近的睡眠和饮食,问他有没有再出现那种"像被关进一个没有门的房间"的感觉。李砚初站在露台上,晚风吹起他的碎发,他看着底下宴会厅里喧闹的人群,忽然觉得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离他很远。

  "Eve,"他打断了她例行公事的询问,"我可能不需要治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Eve显然是意外了。"Li,你知道这种类型的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患者主观判断。"

  "我回国了。"李砚初说。这三个字落下之后,他停顿了很久,久到Eve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确认,他才继续说下去:"我见到了贺植远。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过去七年Eve用了一百多种治疗方案、三百多次咨询、无数个午夜的电话才勉强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住,可贺植远只用一个吻就把他拽了回来。

  "My God。"Eve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Li,我为你高兴。你明白吗,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连'我想活着'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她顿了一下,声音柔软下来,"我相信他会是比我更好的心理医生。"

  李砚初低低笑了一声,鼻尖有点酸。"谢谢。"他说。他本想再说些关于这半年来的变化,关于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极端念头是如何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远离他的,可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一瞬间他唇角的笑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整个人的表情几乎在呼吸之间就冷了下去。

  那个人站在宴会厅东侧的水晶灯下面,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头跟旁边的宾客说着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出一半轮廓,下颌线还是那道他绝不会认错的弧度。宋晚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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