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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Eve在电话里连叫了他两声,他才硬邦邦地回了句"我这边有点事,回头再说"便挂了电话。而那个方向,宋晚丞的视线也在同一时刻投了过来。隔着满厅衣香鬓影,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精准地撞在一起。宋晚丞的唇角慢慢挑了起来,那不是意外重逢的表情,那是蓄谋已久的、带着某种恶意的从容。
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在走一场独属于他的秀。直到他在李砚初面前站定,酒杯被随意搁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
"好久不见,李砚初。"宋晚丞开口,语调是一派刻意装饰出来的友好,但眼底的光是冷而锐的。
李砚初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已经攥成了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你怎么敢回国。"他说,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这潭死水下面压着的,是一整个快要炸开的岩浆层。
宋晚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二十公分。他甚至歪着头压低声音,带着那种李砚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下流语调:"你还要再弄死我一次吗?"
他离得太近了,呼吸的热气拂在李砚初的下颌上。"睡你男朋友一晚,死一次也挺值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李砚初七年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没有去碰的那个伤口上。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身体比意识快了一步,双手猛地伸出去,十指扣住宋晚丞的脖颈,将人狠狠掼在了身后的立柱上。大理石的柱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宋晚丞的后脑勺磕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哼,可李砚初没有松开手。
他的指节根根暴突,小臂上的青筋像藤蔓一样虬结鼓胀起来。宋晚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喉管被压下去,他试图去掰李砚初的手指,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李砚初的呼吸是重的,胸腔剧烈起伏,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野兽的、猩红的光。宋晚丞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白里迸出血丝,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含糊的气音,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拉在砂纸上。
"操,出大事了。"一道声音从侧面劈过来,周彷先冲到了近前,他的西装外套领子歪着,显然是从隔壁厅跑过来的。紧跟其后的是顾崎,脚步要比周彷沉稳一些,可当他看见李砚初的手掐在宋晚丞脖子上的那一刻,顾崎的脸色也变了。
"砚初!"顾崎上前一步,手掌覆上李砚初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剧烈到近乎痉挛的震颤。"松手,你先松手。"
李砚初没有反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晚丞那张已经快要厥过去的脸,胸口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七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从他眼前碾过去:宋晚丞发来的那些照片,贺植远醉酒后凌乱的领口。
"砚初!"顾崎加重了力道,几乎是掰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拽。同时周彷从另一侧插进来卡住李砚初的手腕,两个人合力才把那双掐在宋晚丞脖子上的手撕开。宋晚丞脱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顺着立柱滑坐下去,捂着喉咙剧烈地呛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皮下毛细血管已经破了,泛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痕。
场面乱糟糟的,已经有宾客听见动静朝这边张望。顾崎揽着李砚初的肩膀将人往侧门带,李砚初被拽着走了几步,脚步踉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似的。他嘴唇哆嗦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刚刚那几秒里他离弄死宋晚丞真的只差最后一点力气。
周彷蹲下去查看宋晚丞的颈侧,确认脉搏还在才松了口气,随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的人,眼里的嫌恶毫不遮掩:"你他妈脑子有病吗?一直招惹他干嘛?"
宋晚丞缓过一口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说话时每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扯了扯嘴角,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冷眼回望着周彷:"你不也跟条狗一样,一直跟在他身边。"
周彷被他这句话钉了一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紧了刚要扬起来,"周彷。"一道威沉的中年男声从背后压过来,周彷的父亲站在几步开外,眉头蹙成一个严厉的弧度。周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最后咬着牙松了,恨恨地踢了一脚立柱的底座,跟着他父亲转身走了。
宋晚丞被人带离了宴会厅,经过李砚初身侧时,宋晚丞偏过头,用那双还布满血丝的眼睛朝李砚初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有一种李砚初看不懂的东西,不完全是恨,也不完全是挑衅,更像是一种……他来不及细想,顾崎已经把人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世界安静下来。李砚初坐在副驾驶上,指尖还在细微地抖。车窗外的京市夜景流光溢彩地滑过去,他盯着那些光斑发呆,脑子里是空的,连愤怒都退潮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胸腔压塌的疲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大概是刚刚掐宋晚丞时被他的衬衫纽扣划伤的。他盯着那块伤看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疼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顾崎没有多问。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导航设定成了江湾城,全程一千公里,顾崎开了一整夜,中途只在服务区停了两次加油。期间李砚初没怎么说话,偶尔靠着车窗睡过去,不到半小时又会突然惊醒,额头上沁着细汗。顾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从后座拿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终于驶进江湾城的地界。顾崎在贺植远那栋公寓楼下停好车,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了片刻。他侧过头看着李砚初,后者刚醒不久,眼睛底下两片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顾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那句话他知道不问最好,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这辈子非贺植远不可么?"
从顾崎的角度来看,贺植远远不是李砚初的最佳选择。七年前的事顾崎知道一些,他虽然不清楚全部细节,但仅凭贺植远曾跟宋晚丞有过那一夜这件事,在顾崎的人生准则里就足够判死刑了。
李砚初正在解安全带,卡扣弹开的那一声"咔哒"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掌按在车门把手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塑料边缘的纹路。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头来,对上顾崎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
"这么说吧,"李砚初说,语气是散的、轻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没了贺植远,我会死。"
他说完这句就推开了车门,晚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顾崎坐在驾驶座上望着他的背影,李砚初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虚,但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顾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车门低声说了一句:"出息。"
第49章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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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植远是在一片混沌的困意中被拽入温暖的。
那温度来得太突然,像是深冬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一团晒得蓬松的棉絮,从后背开始,一寸寸将他裹紧。熟悉的气息随即漫了过来,是李砚初身上那种冷冽的草木香,那气息试探着探入他的唇齿,轻柔却不容拒绝,贺植远在梦中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想要回应,嘴唇微微翕动,舌尖像是寻着什么熟悉的方向,可四肢却被睡意钉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模糊地感觉到,那人没有继续折腾他。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这些日子里贺植远大部分时间守在了宁园,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回过公司了。
直到那天晚上,九点过了大半,他才想起有一份急用的文件还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驱车穿过半个城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蓝的光,大堂只剩下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电梯上行时他靠在角落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迟缓的追赶。拐过转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消防栓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枯草。贺植远起初以为是哪个走失的老人,正要弯腰去问,那人却恰好在这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贺植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张脸他认得。三个月前,他在古溪村的村委会里见过这张脸,那时候对方虽然黑瘦,但眼睛是亮的,端着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敬他,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说“贺工,全村都指望你了”。而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耗尽了光,浑浊、疲塌,眼眶凹陷下去,面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嘴角有干裂的血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软塌塌地堆在墙角。
“林伯。”贺植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将老人从地上搀起来。老人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夹克的布料都能摸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凸起的骨头。“你是来找我的?”
林村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贺工……你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古溪寺了。”
他顿了顿,没有把那后半句话说出口。他怕这唯一的希望也幻灭,修缮工程走不下去,就意味着古溪村一直贫苦下去。
老人低下头,肚子里忽然发出一阵漫长的、饥饿的咕噜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贺植远看了一眼墙角的地面,那里的灰尘上有几道鞋底反复摩擦的痕迹,深浅不一,看得出他在这里已经蹲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从下午就开始等了,也许更久。
“你吃饭了吗?”贺植远问。
林伯没有回答,只是攥着他的袖口,手指微微发颤。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可那眼神比哭更让人难受,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眼看就要断了,却还死死地撑着最后那一丝弧度。
贺植远把老人扶进办公室,倒了热水,又下楼买了一碗面,老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似的。贺植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这几个月把所有的精力都扔进了宁园,把古溪寺抛在了脑后。他天真地想着,那是市政工程,就算君柏不做了,总会有别的建筑公司接手。可他忘了一件事,当初那份招标文件送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他没有去追问,甚至没有去查过任何一条审批流程,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么大的事情,不会说停就停的。
可现实远比他想得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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