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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条消息像是石沉大海。灰色的“已读”标记始终没有亮起,对话框静得像鹤市的雪夜一样。贺植远等到晚饭后,又等过了新闻联播,实在忍不住,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很长时间,长到他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才忽然接通。
“李砚初,你在忙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才传来李砚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平日里清润的嗓音,像是一整天没开口说过话,又像是哭过之后喉咙还没缓过来。“嗯。”那一个字拖得很轻,带着点模糊的鼻音。
贺植远心里紧了一下,嘴上却说:“我就想告诉你,鹤市下雪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大,很美。我找人拍了照片,发你手机上了。你……有空看看。”他说完便觉得再多说反倒显得刻意,“那我先挂了。”
“好。”那边还是短短的、沙沙的一个字。
电话挂断后,贺植远把手机搁在桌上,望着窗外又飘起来的零星雪末,心里却空落落的。他不知道李砚初去了美国之后过得怎样,只知道电话里的那种疲惫是他从未听过的。他正出神,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李砚初,发来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表情,黄黄的小人伸开双臂,笨拙又温暖。
贺植远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眼眶蓦地有些发酸。他伸手摸了摸屏幕上那个小人的轮廓,像是隔着几千公里,真的触碰到了李砚初的体温。
而此刻李砚初正坐在院子的秋千上。夜风潮湿地吹过,他穿着一件薄毛衣,脚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红茶。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几张雪景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停在最后那张梅枝照上,长久地没有滑动。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想象贺植远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他大概会穿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发梢落了细碎的雪花。
想见到他。现在就想。
机票是临时订的,经济舱的座位逼仄狭窄,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几乎没合过眼。邻座的孩子哭闹了好几轮,前排的乘客把椅背放到最低,他整个人蜷在座位里,膝盖顶在前面硬邦邦的靠背上,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拥抱的表情,他发出去的那个瞬间,其实自己比对方更想被抱住。
飞机降落时天色已经黑了,鹤市的雪停了,但路边、屋顶、树梢的积雪还完完整整地覆着,温度低得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冰晶。李砚初打了一辆车回江湾城,路上积雪未化,车开得慢,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把雪地映成暖橘色。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他听见屋里传来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暖气的热度从门缝里扑面而来,裹着熟悉的、贺植远身上那种干净的薄荷味。他换了鞋,穿过玄关,看见贺植远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屏幕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前倾,显然是在加班。
李砚初没有出声。他走过去,从椅背后俯下身,双臂环住了贺植远的脖颈。他的脸埋在对方颈侧,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碰到了贺植远皮肤上微凉的脉搏跳动。贺植远整个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来,眼底的惊愕在看清来人之后,一瞬间碎成了汹涌的惊喜。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没预料到这个人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带着一种做梦似的恍惚。
李砚初的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整个上半身俯下来笼罩住他。那一瞬间,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胸膛里那块堵了一路的石头似乎碎了,化成滚烫的潮水涌上眼眶。他低下头,吻住了贺植远。
很轻的一个吻。唇瓣贴上去,像蜻蜓点过水面,只停了一息便分开。
“累么?”他问。灯光下贺植远的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桌上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干涸的渍痕。他知道贺植远下了班又带工作回家,一个人坐到这个点。
贺植远摇了摇头,抬手抱住李砚初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那个吻和刚才蜻蜓点水般的不一样。贺植远的唇舌带着几分急躁闯入李砚初口中,像要把几天的空白一口气填满。舌尖卷过齿列,缠住李砚初的舌面,湿润、滚烫,带着咖啡的苦香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渴念。李砚初被他吻得胸腔发涨,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涩,他用力回吻过去,却不知怎么眼角就湿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混进两人纠缠的唇舌之间。舌尖尝到咸涩的苦味,贺植远的动作慢下来,从中抽离。他抬起眼睛,这才看清李砚初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红红的,眸光被泪水洇得模糊。
“李砚初,你怎么了?”贺植远的声音一下子慌起来。他的指尖抬起来去擦那些眼泪,指腹触过李砚初脸颊的时候,细微地颤抖着,像冬日枝头被风撼动的残叶。
李砚初低着头,让豆大的泪珠直接落到地上。一滴,两滴,砸在地板的木纹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听见贺植远急促的呼吸声近在耳侧,感受到那根指尖还在轻轻蹭着他的颧骨,小心翼翼的,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攥了攥拳,再抬起头时,眼神里那层湿润的雾气还没散,可吻已经再一次覆了上去。
这次吻得很重。唇舌交错间带着几乎凶狠的力道,李砚初的舌尖缠住贺植远的软肉反复碾磨,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对方身体里。他把贺植远从椅子上抱起来,不算费力,贺植远身量不重,骨架修长却薄,李砚初托着他的腿弯把人带到卧室,两个人跌进柔软的床褥里。
压下去的瞬间,又是一滴泪从李砚初的眼眶滑落,正正打在贺植远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那片胸膛上。那滴泪带着体温,像一小簇灼人的火星,落在皮肤上时贺植远甚至感到一阵刺痛般的焦灼。他抬手摸了摸李砚初的脸颊,拇指顺着泪痕的轨迹慢慢擦拭,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李砚初哭成这个样子,还是分手后李砚初来他宿舍,问他:“贺植远,和我谈恋爱不开心么?”当时那双眼睛也是这般红,也是这般蓄满了随时会坠落的泪。可这一次,贺植远不知道原因。
李砚初握住他那只手,从自己脸颊上拿开,低头在温热的掌心里轻轻落了一个吻。那吻绵软又珍重,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在安抚。
“我没事。”他松开那只手,转而将自己的手指嵌入贺植远的指缝间,十指相扣,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床头。他俯下身,嘴唇贴着贺植远的唇角,声音低而哑,带着鼻音,“我只是很想你。”
说完,吻便收不住了。
贺植远仰起头,热烈地回应着。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渐渐清晰起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涨。李砚初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贺植远的腰身轻轻弹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呻吟。随后便是漫长的、彼此沉溺的交融。肉体拍打的声音混着床褥的窸窣响动,在静谧的空气里回荡得格外清晰。性器一次次碾过那处敏感的地方,贺植远全身酥麻得像过了电,指尖攥紧床单又松开,反复几次,他终于忍不住扭着腰身想往旁边躲,想让李砚初避开那一点,可李砚初的手掌掐着他的胯骨,力道不重却牢,不让他动弹半分。下身的力道反倒加了重,一下又一下往那点上碾,精准而固执。
神经被反复推上极限的那一刻,贺植远眼前漫起一片白光,身体痉挛般地弓起,温热的液体失了控,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他仰着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分不清是高潮后的潮红还是羞赧的热度。
李砚初停下动作,望着那一小片濡湿的痕迹,眼底浮起愧疚。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碰贺植远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鼻尖,最后落在唇角。
“对不起,贺植远。”
贺植远还喘着,声音哑得像沙砾摩擦。“李砚初,”他抬手勾住李砚初的脖子,让两人额头相抵,“为什么不开心?”
从见面到现在,他始终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李砚初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贺植远的肩窝里。他整个人软下来,重量压着贺植远,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兽。
“我妈妈不让我带外公回国,”他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来,带着鼻音,“我和她吵了一架。”
贺植远没有追问。他把手掌覆在李砚初后脑上,指腹轻轻揉着那些微硬的发茬。他知道李砚初只提了百分之一。
第52章 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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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李砚初睡得很沉,像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空,眼前的黑暗慢慢洇开,浮现出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暑假热得反常,蝉鸣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炙烤后的焦糊气味。他记得自己躺在老宅竹席上午睡,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沈翊趁他睡着偷溜出去,推门时带进一阵热浪。梦里的李砚初在那一瞬间突然惊醒,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预感在身体里炸开。
他赤着脚追出去,老宅的石板路烫得脚心生疼,可他顾不上了。街道在午后空旷得不像话,只有远处一辆货车正缓缓转弯。沈翊走在人行道边上,耳机线垂在胸前,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刚脱了笼的鸟。李砚初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人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然后那辆货车毫无征兆地失控,轮胎碾过路沿的闷响,刹车片尖锐的嘶鸣,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开时间的布帛。
他没有犹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双臂死死地将沈翊推开。货车的阴影从眼角余光里铺天盖地压下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纸,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看见蓝得刺眼的天空,然后重重砸在地面上。水泥路面的粗粝擦过脸颊,后脑勺撞上某处硬物,剧痛从脊椎一路窜到指尖,紧接着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冷。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冰冷的房间里,白炽灯的光惨白得像尸体。金属台面贴着后背,凉意渗进骨头缝。停尸间。他认得这个地方。几年前沈翊出事时,他站在同样的房间外,隔着玻璃看见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而此刻,白布盖在他自己身上。他低头想看看胸口是否还有起伏,却只看见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什么都模糊了。
画面猛然抽离,像胶片被粗暴地拽出放映机。下一个瞬间,二十四岁的沈翊出现在他面前,身量比少年时拔高了许多,眉眼被大洋彼岸的阳光晒得明朗开阔。他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铺着设计图纸,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线条从笔尖流淌而出,流畅而自信。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晚霞。沈翊抬起头,对同事笑了笑,那个笑容纯粹而轻盈,没有任何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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