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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园

时间:2026-08-13 21:00:02  状态:完结  作者:悖妄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哪怕他和李砚初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到几乎让他忘了那个约定,贺植远仍记得每一个字。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古溪寺工地,塔吊的影子投在未完工的大殿飞檐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央舢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贺植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总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和李砚初相爱过,拥有过那些晨昏与夜晚,尝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他不想再奢望什么了。

  李砚初的电话总是在晚上八点打来。那是美国时间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最近几次贺植远都没有接。起初李砚初以为他累了在睡懒觉,他理解,给贺植远留了语音消息说"醒了回我"。可三天过去,五天过去,十天过去,无论他调整到哪个时间段拨过去,听筒里永远只有机械的女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李砚初开始心慌了,那种梦里寻找贺植远却怎么也找不到的窒息感又漫上来。

  他直接买了回国的机票,订了最近的航班。然后在某个深夜,国内是白天,他终于拨通了那通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才心安了片刻,开口就说"贺植远,我马上回国了,机票都买好了"。可电话里的人迟迟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呼吸,像是对方把话筒拿得很远。

  "贺植远,为什么不说话?"李砚初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李砚初,我们分手吧。"贺植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今天不是愚人节。"李砚初强撑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却僵在脸上,"贺植远,别开这样的玩笑。"

  “我和宋晚丞在一起了。”贺植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这句他自己都觉得无比拙劣的话。“多亏你搭的桥,这次负责古溪寺的市领导是他。”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的谎言添砖加瓦,让它看起来更像真的。

  "你真的喜欢宋晚丞么?"李砚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顺着脸颊滚进领口,滚烫的。他哑着声问出那个七年前就想问的问题。

  "昨晚我们做了。"贺植远没有回答他,而是用更直白、更残忍的话语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很平静,平静到诡异。

  一听到"昨晚"和"宋晚丞"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句里,李砚初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反复拧,血液倒流回四肢百骸,每一条神经都在灼烧。他想起贺植远曾经躺在他怀里时的样子,想起他后颈那颗小痣,想起他睡着时无意识往自己胸口蹭的习惯。那些画面如今全被另一个人的身影覆盖,碾碎,踩进泥里。垮下去之前,李砚初用力攥着手机,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说:"贺植远,你也欺负我。"

  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单调而急促,像某种宣告结束的钟声。世界两端的人,从亲密无间的爱人变成了隔着时差和谎言的陌生人。李砚初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红透的眼眶。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晨光里,他忽然想起那个梦。十七岁的夏天,飞出去的瞬间,蓝得刺眼的天空。原来失去一个人,和死一次,是同样的重量。

第53章 053

  ====

  分手后贺植远生了一场大病。那病来得没有预兆,像是身体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所有积攒的疲惫、郁结、不甘一齐涌出来,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泡软了。高烧连着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他瘦得脱了形,骨头支棱在皮肤底下,抬手都费劲。医生说这是免疫系统全面崩溃的结果,那些高压的工作和生活的剧烈转变令他的身体彻底垮掉,需要长期静养。

  那些漂亮的衣服他再也没穿过,衣柜里挂着的大衣、西装、剪裁精良的衬衫,都被他收进了防尘袋,沉在柜子最深处。他觉得自己用不上那些了,那些衣服属于另一个贺植远。

  他确实见到了宋晚丞,是在更早之前,市领导下乡审查古溪寺文旅项目。贺植远作为古溪寺设计师,在现场做最后一次复勘,那天日头很毒,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蹲在塔基旁画数据,汗顺着下巴滴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一行人沿着青石阶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量高挺,眉眼沉静,正是宋晚丞。

  贺植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呼吸都没乱一分。整个审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宋晚丞走在队伍最前面,听项目负责人介绍修缮方案,偶尔点头或问几个问题,声音隔着十几步远传过来,低沉平稳,和从前一模一样。贺植远始终没抬头,也没上前打招呼,像一截沉默的桩子杵在角落里,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审查结束,领导们陆续离开,宋晚丞却留了下来。他踩着碎石子路走过来,皮鞋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停在贺植远面前。贺植远正在收卷尺,余光里那双鞋停了,他便也停了动作,直起身看着宋晚丞。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晚丞的半张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真切。

  “当年利用完我就把我拉黑,贺植远,你挺狠。”宋晚丞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尾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哑。

  贺植远没理会他,只是弯腰把勘测工具一件件收进工具包里,拉链拉好,肩带甩上肩膀,绕过宋晚丞往山下走。青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痕。宋晚丞没有追上来,贺植远也没有回头。

  沈慕谦生前捐赠的宁园,对外开放后迅速成了鹤市的旅游新地标,尤其是园中那棵白玉兰,春天一到,满树白花繁盛得像积了一场厚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游客踩过去都轻手轻脚,生怕碎了什么。

  西府街原本就窄,两边挤满了老式店铺和居民楼,往日里勉强容得下游客走动,如今宁园火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涌进来打卡拍照,街道水泄不通。政府为此专门拆了一片老旧住宅,扩出一条新路,才勉强把这股客流消化掉。新闻报道上说,宁园单日最高接待量突破了五万人次。

  贺植远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去看过一次。他挑的是周二,以为人会少些,但宁园门口依然排着长队,他随着人流慢慢挪进去,在那棵白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瘦削的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微微凸起,后颈处有一颗小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侧脸被花瓣遮了一半,只露出下颌的弧线。贺植远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拨开人群往前冲,胳膊肘撞到了好几个人,道歉都顾不上说,一心只想追上那个背影。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了。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比李砚初宽一些,嘴唇薄一些。贺植远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贺植远站在原地,周围全是喧闹的人声和相机快门声,他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一条陌生的河流里,水漫过头顶,什么都听不见了。

  盛夏伴着蝉鸣而至,古溪寺周围的梧桐树叶子肥厚油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贺植远常年泡在工地上,脸和胳膊又黑了一圈,衬衣领子被汗渍浸得发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古溪寺的修缮工程已经初具规模,那座倾斜的老塔被彻底拆除了,施工队沿用旧的地基,在上面重新建了一座八角塔,用的是老工艺,榫卯结构,木料是专门从黔东南运来的老杉木。新塔比旧塔高了两丈,飞檐翘角,脊兽蹲坐在屋脊两端,远远望去肃穆而挺拔。

  四周的商业街区也在陆续扩建,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沿着山脚铺开,茶馆、书肆、手工作坊一家接一家地挂起了招牌。那条河流,李砚初当初露营时支过帐篷的那条河被规划成了滨水露营区,两岸修了木栈道和观景台,草坪重新铺过,种了成片的粉黛乱子草。每到傍晚,落日把余晖倾进河里,水面被揉碎了似的,泛起一层一层细密的金红色波纹,光线在水波中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彩虹。游客们举着手机在岸边拍个不停,孩子们赤脚踩在水边的浅滩上,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贺植远有时收工晚了,会绕一段路从河边走回去。他站在栈道上看那条彩虹色的河流,看那些扎着帐篷、烧烤、放风筝的人们,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沉寂下去。

  寺庙开园的日子定在十月一日。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寺门前的红绸带挂了满墙,鞭炮从山脚一路响到山顶,香客络绎不绝。贺植远穿着一件干净的旧白衬衫,在门口买了三炷香,随着人流进去祭拜。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面容慈悲地垂着眼,供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他跪在蒲团上,把香插进香炉,闭着眼默念了一会儿。

  他为李砚初供了一盏佛灯,是那种小小的酥油灯,盛在玻璃盏里,火苗跳动着,把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烘暖了。他在灯座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九个字:祈愿李砚初健康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太久没握笔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把佛灯放在供桌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尊小小的观音像,灯影映在观音低垂的眼睑上,像一滴温热的泪。

  那天从古溪寺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贺植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车库灯光惨白,水泥柱子上印着潮湿的水渍,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下去。左脚刚踩到地面,右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关门,身后突然扑上来一股蛮力,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湿漉漉的布片紧贴上来,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灌满了鼻腔。

  贺植远下意识地挣扎,手臂抬起来想往后肘击,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那股药力凶猛地钻进脑子,视野里的灯光开始摇晃、拉长、变形。他的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整个身体歪倒下去,意识断裂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下车库灰蒙蒙的天花板,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车门还敞着,驾驶座上的安全带回弹回去,轻轻晃了两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某种低哑的叹息。

第54章 054

  ====

  贺植远在黑暗中醒来,意识仿佛溺在水底的人挣扎着浮上水面,每一次向上都是窒息般的钝痛。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天黑了。可他很快便察觉了不对,犯沉的身子怎么挪也挪不动,四肢像灌了铅,连动一动指尖都耗尽全部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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