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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擦完自己,转过身,看到牧火正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去够架子上的浴巾,动作有些笨拙。他抿了抿唇,走过去,扯下另一条干净宽大的浴巾,抖开,直接罩在了牧火头上,然后动作不算轻柔地、但绝对仔细地,开始给他擦头发。
牧火僵了一下,随即乖乖站着不动,任由武威用浴巾揉搓他火红色的头发,只从浴巾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武威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老公,”他声音闷闷地从浴巾下传来,带着点鼻音,软得不像话,“你帮我擦。”
“不是在擦?”武威没好气,手上力道却没减,仿佛要把那头发擦干似的。
“还要擦身上。”牧火得寸进尺,从浴巾下伸出左手,轻轻抓住了武威擦他头发的手腕。指尖还带着水的凉意,但很快被武威皮肤的温度暖热。
武威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牧火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又看看牧火那双写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睛。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空气里还残留着沐浴精油的淡香,混合着水汽,有种粘腻的暧昧。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拿起浴巾,开始给牧火擦身上。从脖颈,到肩膀,到胸口,到腰腹……动作依旧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足够认真,避开了所有敏感区域,也避开了牧火的目光。
牧火就那样站着,任由他擦拭。他看着武威线条冷硬的下颌,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他能感觉到武威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细微的战栗,能感觉到武威的呼吸拂过他锁骨的温度。这种感觉,比昨夜在车里那个粗暴的吻,比刚才浴缸里紧贴的拥抱,更让他心悸,也更让他……贪婪。
他想抓住这一刻,抓住这个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翼翼地在照顾他的武威。
“老公,”他又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更轻,带着试探,“你……还生气吗?”
武威擦到他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没回答。
“我以后不去赛车场了,”牧火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懊悔和保证,“不打扰你练车。我就在家等你,或者……去别的地方等你。你别赶我走,行吗?”
武威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眼,看向牧火。牧火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再次拒绝的怯意。嘴角的破皮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
赶他走?武威想起自己昨天在赛车场吼出的那句混账话——“你在这儿就是碍事!” 也想起牧火那双瞬间死寂、然后破碎逃离的眼睛。心脏某处,又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没回答行不行,只是把手里的浴巾扔到牧火怀里,转身走向浴室门口,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自己擦干,穿衣服。感冒了别指望我照顾你。”
说完,他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内,牧火抱着还带着武威体温的浴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虽然扯到伤口有点疼,但他还是笑了。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他没说“行”,但他也没说“不行”。而且,他刚才……在照顾我。
门外,武威站在卧室中央,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牧火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听得出来心情很好。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走到衣柜前,拿出干净的睡衣换上。左臂的火焰纹身在灯光下静静燃烧,那片被牧火盖章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发烫。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外面,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隐约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的山影和树影在夜色中静默着,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后特有的、清新又略带腥气的泥土和草木味道。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句哽咽的“我爱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而他自己的心,也像这被暴雨冲刷过的夜晚,一片混乱,却又奇异地……清醒。
身后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牧火穿着丝质的深蓝色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擦得半干,软软地搭在额前,火红的颜色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武威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武威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老公,看星星?”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和满足。
武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推开。他任由牧火抱着,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雨停了。”牧火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什么都沒发生过一样。”
武威沉默。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他身上还带着牧火留下的痕迹,手掌还缠着绷带,心里还堵着那句“我爱你”和无数纷乱的思绪。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牧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武威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认真,“威哥,我说我爱你,是真的。不是玩笑,不是协议逼的,是我……想了十年,等了你十年,才终于能说出口的话。”
武威的背脊绷得更紧了。他感觉到牧火贴着他后背的脸颊,温度在升高。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牧火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武威心上,“你可以一辈子不回答。但我要说。我要让你知道,你是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的人,是我盖了章、签了协议、戴了戒指、要过一辈子的人。我爱你,从十年前你把我从绑匪手里救出来,把我抱在怀里,跟我说‘别怕’的时候,就开始了。”
武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满脸是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想起自己当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和心软,想起那张荒唐的协议,想起那片灼痛的火焰纹身……
他从未想过,那一点点善意,会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如此偏执而深重的种子,历经十年,长成如今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为“爱”的藤蔓。
“牧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嘘,”牧火打断他,将脸更紧地贴着他的背,仿佛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别说。威哥,你现在什么都别说。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武威不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身后少年滚烫的依偎和告白。窗外的夜色静谧,星辰闪烁。卧室里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牧火轻轻松开了他,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武威左臂上那片火焰纹身。
“还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武威知道,他问的不是此刻,是十年前纹上去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我疼。”牧火却说,嘴角弯了弯,那个小酒窝又露了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狡黠,“看着你疼,我也疼。但我要你疼,要你记住,这是我盖的章。一辈子都洗不掉。”
武威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小十岁、矮十七公分,却能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他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他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宣告,奇异地捋顺了一丝。
“疯子。”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骂,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点认命的叹息。
牧火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只对你疯。” 他拉起武威没受伤的那只手,走到床边,“睡觉吧,老公。你累了。”
武威被他拉着,坐在床边。牧火爬上床,钻进被窝,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武威看着他那副“求陪睡”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最终,他还是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刚一躺下,牧火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脚并用地抱住他,脑袋在他肩窝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晚安,老公。”他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餍足。
武威没应声,只是僵硬地躺着,任由他抱着。鼻尖萦绕着牧火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本身的清冽气息。耳畔是他均匀悠长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生命力。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着,让他毫无睡意。掌心伤口的刺痛,腰间手臂的重量,后背紧贴的温热躯体,还有左臂火焰纹身那挥之不去的、象征性的灼烫……所有的感官都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以及,那句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我爱你”。
他该怎么办?
拒绝?呵,协议绑着,违约金压着,他早就没了拒绝的资格。而且……真的想拒绝吗?在经历了昨晚的失控,今晨的尴尬,白天的冲突,暴雨中的寻找,浴室里的眼泪和拥抱之后?
接受?开什么玩笑。他是男人,是直的,至少二十八年来他一直这么认为。被另一个男人,一个名义上是他“丈夫”的、小他十岁的男人爱上,还要求他回应?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可是……
心脏那处酸涩发胀的感觉,如此真实。看到牧火失魂落魄时的心悸,听到他说“十年”时的震动,发现他受伤时下意识的暴怒,还有刚才……避而不答时,心里那点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和……怜惜?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武威烦躁地闭上眼,狠狠皱了皱眉。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烦躁,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搂得更紧,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威哥……别走……”
武威的身体僵住。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牧火的后背。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里的牧火,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这一夜,武威依旧没怎么睡踏实。但不同于前几夜的警惕和僵硬,这一次,更多是心理上的混乱和挣扎。而牧火,却似乎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仿佛找到了归属的幼兽,紧紧依偎着唯一的温暖来源,一夜无梦。
清晨,武威是被生物钟和胸口轻微的重量唤醒的。
天光未大亮,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微光。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牧火放大的、安静的睡颜。少年侧躺着,脸埋在他胸口,火红色的头发柔软地散在枕畔和武威的皮肤上,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挺翘,嘴唇微张,呼吸清浅均匀。左颊那个小酒窝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带着浅浅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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