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天。 林氏从林太太院中出来,两眼哭得红肿不堪,扶着侍婢的手走在回廊里,风裹着残雪吹开外罩的氅衣,露织金锦绣的裙摆。 男人从另一侧回廊走来。 他身量颀长,穿裹曳地袈裟,身后一众小僧,虔诚地拥簇着他。 回廊里分明没有日光,他那张脸却明媚如三月朝阳。 面白如玉,眉深目明,若定要在那张脸上找出些什么缺陷,便是稍嫌阴柔女相。 那是一张太过好看,好看到令人一见难忘的脸。 起初林氏并没有注意到他。 是他身上那抹香,令人印象太深刻。像是每一个绮丽的梦里,嗅到的那股令人迷醉的香甜。擦肩走过的一瞬,她抬眼望见他的脸。 “那是谁?”她嘶声问。 “是朝露寺的道允师父,这些日子太太梦魇难愈,吃了多少安神的药都不顶用,多亏了道允师父,他来念了两回清心咒,太太就好得多了,如今是一日都离不得。”婆子说起这人来,也不免一脸笑。出家人多是严肃苦相,这道允倒不,他对人和善得很,总能几句话就哄的人心花怒放,不仅是她,林太太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就没有不夸这位师父的。 林氏蹙了蹙眉,林太太一向不礼佛,突然常传一个法师进出内院,像什么样子? “不是有白云观的女师父?做什么请个男人进来。” 婆子笑道:“出家人不讲究那个,那些进出给太后娘娘和宫里的娘娘们讲经的大师父,不都一样?再说,不过是隔着帘子讲经,除了一道声音,连脸都见不着,又有何挂碍?姑奶奶不该以红尘俗礼看待这些高僧们。” 林氏沉默下来。 几天后,她在林太太的房里又见着了那人。 隔着屏风,对面僧人坐得笔直端正。 手敲木鱼,点燃一支檀香,他开口诵经,嗓音出奇的悦耳。 屋里屋外沐浴在一片宁静的光晕里。 林氏坐在帘后,不知怎地又入了梦。 梦中是个温暖的午后,她歇在帐子里小憩才醒过来。 半夏和顾倾坐在外间,影影绰绰两个人影。 半夏指着顾倾唇上的伤道:“你嘴上这是怎么弄的?” 顾倾垂头不答,假装没听见。 半夏低笑起来,“是不是……五爷亲的?” 顾倾刷地红了脸,半夏笑道:“瞧你,脸红得虾子似的,看来我没有猜错。” 顾倾别过脸去,嗔道:“小坏蛋,不理你了!” 她作势要走,被半夏抓住胳膊,娇声笑道:“我的顾姐姐,算我错啦,不打趣你就是。” 她怔在帐子里,许久没吭声。 亲吻…… 她在话本子上见人写过。在辟火图里瞧人画过。甚至在薛家的假山后面,见到薛勤与吴氏蜻蜓点水般偷偷的试过…… 唯独唯独,她,从来没有被人吻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自己娇艳的唇瓣。 不该是这样的。 连顾倾,就连顾倾这样卑贱的女子,也能得到男人的怜爱。 为什么只有她……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林氏从内院走出来,精神还在恍惚着。 郭大夫开的药吃了好些日子,可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她还是睡不着,还是容易胡思乱想。 忍冬搀扶她上了车。 她靠坐在椅子上,苦恼地闭上眼睛。掌心骤然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她吓了一跳,垂眼去瞧,椅子上躺着一支盛放的赤色花朵。被她适才压住,那花落了两瓣叶片。 这个季节,岂会有这样的花开?又是谁将这朵花放在此? 她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尚未闭合的门扉里,适才在帘后诵经的男人正带着小沙弥朝外走。 四目骤然撞在一处,她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男人一脸坦然,勾起唇角,礼貌地对她颔首。 林氏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她攥住那朵花,放在掌心揉烂。马车驶开去,她将帘幕掀开一角,花瓣在冰冷的风中吹散,只留下浅淡的香气,残留在白嫩的指缝之中。 “那是谁?”男人停步在门前,眼望着远去的车问道。 侍婢红透了脸,羞答答地答:“那是我们府里的三姑奶奶,也是诚睿伯府的五奶奶。” 男人展眉笑了开,“是她啊。” 走访各家内院,对她的事早有耳闻。——是个不招夫婿喜欢,终年孤枕单影,强颜欢笑的可怜人。 侍婢好奇道:“法师为何问起她?” 男人转过脸来,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符,“这是前日在佛前,特替小晴姑娘求的。已经亲自诵经,替姑娘开过光了。” 侍婢忘了去问林氏的事,受宠若惊接过符来,“法师知道我?” “姑娘家中有病人,这是平安长寿符,正可送给姑娘的家人。” 他不再言语,只作瞧不见侍婢满眼晶亮的喜悦,袈裟随风轻拂,率众翩然离开。 侍婢立在门檐下,久久凝望他的背影,直到被门内的婆子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回去院中复命。 林太太跟前,几个婆子正在闲谈,“听说柳县有个夫人婚后十八年无子,这道允师父替她开过几回法坛后,突然便有了。” “哪有这般神奇?我瞧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模样,还这样年轻,道行有这样深?竟比院中那些大师父都厉害?” “你当这神佛道法,是按咱们俗世的岁数排辈?佛家讲求个命数机缘,有机缘的人,天生就有这一道的慧根。没慧根的人,就是修一辈子佛法,也不见得能参悟出什么。” “你都是在哪儿听说的?这人真就这么玄乎?” “各家有口皆碑,难道人人都是傻子,尽都被他唬住了?若没点真本事,谁还会这么捧着他?你瞧咱们太太,吃了好几副药不见好,他一来,烧了那么一剂安神符茶给太太喝了,这不立时就起效了?你还真别不信,大乘高人,可不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随意说道的。” 林太太已起了身,她躺在帐子里,想到如今还在牢狱中受苦的儿子。多留他在里头一日,自己便悬心一日。 如果薛晟肯说句话,如何就不能转圜?薛晟不在乎林家,说到底还是林娇无用,若是早早有了身孕,薛夫人等岂会如此轻视? 近来听了不少关于这道允的奇闻逸事,她原不信这些东西,几回自己亲身试着,不由又有些信了。 总不过是条道,姑且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就是林娇不行,她房里不是还有顾倾那丫头? 如今已经走投无路,最差的情况也不过如此,还能怎么呢? ** 竹雪馆,林氏半夜又被那潮水似的梦淹没了。 男人的手攀上来,顺着自己娇软的肌肤滑下去。 身上衣裳褪开,男人凑近了,嘴唇温热的,一寸寸烙在枯渴的肌肤上。 她睁开眼来想看清楚他的脸。她仰起头,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她挣扎着,额头上脖子上,渗出层层的汗。身上轻薄的寝服汗湿透了,有人提着灯,小心翼翼轻摇她的手。 “奶奶、奶奶……?” 她陡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息。 顾倾一脸关切,正守在她床前。 林氏惊恐地发觉,自己圆润的肩破衣而出,露在衣裳外面。 她紧紧揪住前襟,戒备地望着顾倾,“你……我怎么了?” 顾倾面色平静如常,用帕子细细替她抹去额上的汗,“奶奶定是太紧张大爷的事了,所以夜里频发噩梦。” 她淡淡地道:“明儿,要不还是寻郭大夫来看看?这些日子亲家太太和夫人都病着,奶奶两头奔忙,实在太辛苦了。” 林氏心内稍安,顾倾递茶过来,她抬手接过。灯下,姑娘一脸温柔,服侍的仔细认真,还和从前一般。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顾倾我问你。” 姑娘“嗯”了声,伏在床前乖巧地听她说。 林氏咽了咽喉腔的热燥,哑声道:“五爷与你在一起时,我是说——晚上你们一起的时候,和平时的他,有什么不一样么?” 姑娘没料到会被问这个,立时面色掠过几分尴尬,“奶奶是问……五爷那、那什么?” 林氏不言语,只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她。 两人都觉着难堪,可主子问话,她没法不答。顾倾压下羞意,不自在地道:“五爷他……有些霸道,没什么耐心……,奴婢只能顺着他……” 林氏闭上眼睛,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徒增烦恼,徒惹伤心罢了。 她挤出一丝笑来,“五爷看起来,挺满意你的。好好伺候着吧。尽早怀个孩儿,我会提你做姨娘。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倾低低应了声“是”,替她理好帘帐,退了出去。 博山炉中轻烟无言散逸着。林氏抚过自己瘦到塌陷的两腮,和越发纤细的腰身,她被那些恼人的绮梦折磨着,已经半个多月没有睡好过。 她就快撑不住了。 她想到母亲说的那碗“安神符茶”。母亲惦念狱中的兄长,镇日以泪洗面,食不下咽,寝亦难安。眼看人要垮下去的时候,那位法师出现了…… 药石无灵,她是不是也能试一试? 正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二月的春风却迟迟还没有来到。 顾倾出了一趟门,在郊外那座孤坟前,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干娘,邓婆子。 老妇仍是板着脸,弓着脊背站立在坟前。 小小的坟茔里埋着一把艳骨。 若说她见过有比顾倾更美貌的人,应当就是土里埋着的这丫头了。 走入林家后宅那年,她不过十六岁。 已经饱经风雨,被人退过亲,见识过世态炎凉,吃过轻信人的亏,受过皮肉上的苦。 饶是如此,她还是纯白洁净如一朵雨后芙蕖。 她像一道光,照亮了多少人无趣的岁月,和荒凉贫瘠的灵魂土壤。 后院那些年轻年长的仆役们,自她出现后,一个个活了起来。 他们挤到院墙外偷瞧她晒衣裳,暗里打听她的身世,干活的时候故意凑到她身边惹她注意。 她对谁都和气,她对那些人一视同仁,从不暧昧靠近,也不会若即若离玩弄人心。 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至少,比现在的顾倾良善、单纯。 “干娘。” 声音自后响起,邓婆子脸上短暂出现的柔和神色收拢,又变成了那个严肃到有些刻薄的模样。 顾倾翻出随身带着的果子和点心,摆在坟前,俯下身来磕了个头,“姐姐,倾城和干娘瞧你来了。” 邓婆子嘶哑难听的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里,“你的消息究竟是不是准的?怎地那和尚还没能走进薛家大门?”
顾倾站起身来,掸去裙摆上沾染的尘土。 “他在平城很有名,十几岁就靠着蒙骗姑娘们过活。年岁再大一点,和当地的匪盗结成一派,专门从富家夫人下手,先欺骗她们的感情,得到她们的身子,再设套叫那些匪盗闯进来抓现行,敲诈勒索那些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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