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烺说,“很冷酷,品性也不好。” “他年轻时以机敏果敢、侠义心肠闻名乡里。彼是乱世,兄弟有难,他带人百里相援。后来领一支义军,从不令侵扰百姓。后来,杀尽兄弟,诛尽其族也是他。战后屠城,赤火连天的也是他。” “那他是变成怪物了吗?” “不。他只是成为了帝王。” “可史书上也有许多仁厚的君王。” “你觉着我仁厚吗?你父皇仁厚么?” “当然了。” “那你好好看着我们,就会明白为什么程御史会那样说了。” 尽管与程御史已经到了臭脸的地步,荣烺还是坚持每天去御史台,她跟夏御史约好了要去帮忙。 不同于程御史的刻薄,夏御史显得可爱多了。 “多亏殿下帮忙,赃物收缴才能这样顺利。”夏御史实心实意的感谢荣烺。 “我也没帮什么忙。”荣烺假假的谦逊着,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作用。 “殿下在臣身畔,就帮了大忙。”夏御史身为御史台的青年才俊,将荣烺侍奉的舒舒服服,“帝都的高官大族是很傲慢的,要他们痛快交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凭臣一人,五天内能做好。有殿下在,两天就差不多了。” 夏御史这种坦然且真实的话令荣烺感到满意,夏御史也说的是真心话,尤其公主殿下很聪明。尤其会摆架子,遇到那些刁钻仆人过来交涉申辩的人家,荣烺就着林司仪过去说一句,“你家主人排场不小,本公主都亲自到了,你家只派个仆从过来。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然后,家仆就被吓的屁滚尿流的回去请主家了。 就是胆子最大的,也无非就是替主家分辨几句,然后回家请人去了。 这一招不论对官宦人家还是宗室都十分好使。 荣烺特别会聊天,只要是被她亲自聊过的人,基本都老老实实把财物交出来了。就是合伙生意,荣烺会说,“今儿我在这儿,我把话撂下,你的那一份,没人敢动。可赵家的那一份,你也别想趁势吞了。” “你以赵家同党的身份,牵涉在赵氏大案中么?” “现在说清楚,是协助办案。今日不说明白,将来查出来,就是同谋同党!” 连一向傲慢的天祈寺、三清观,也是由寺主、观主亲自携了账簿过来,由寺中负责的弟子主动对赵家的份子钱进行了坦诚无遮的配合说明。 方丈观主亲自去给公主殿下请安,公主殿下常去他们那里,彼此还挺熟。 荣烺笑,“这回我可长了见识,你们清净之地还兼放贷的营生啊?” 二人正色道,“虽是放贷,我们的利钱也只有外面的三成。若有施主实在艰难,寺观从不追讨。所得利钱也是尽用于佛事、助人之上。” “那你们为什么不免费助人呢,非得放贷?” “殿下,无偿与有偿在出家人眼里无甚分别。但是,市坊之中许多人靠银号放贷生活,一旦庙观无偿将银钱分出去,那些靠银号生活的人,他们的生计就全无着落了。” “这个我已想到了。你们亲自过来,我很高兴,可见你们虽有方内之行,心仍在方外。不似那些拉扯不清的人家。”荣烺问,“除赵尚书,你们还有别家的份子么?” 二人心下一惊,天祈寺方丈道,“寄存银两在寺库的许多施主曾与敝寺签下契约,约定不能透露他们的姓名。” 荣烺看向三清观主,三清观主柔声解释,“殿下请放心,我们出家之人绝无贪求财货之心。只是一些世俗规矩不得不顾,若有哪日,殿下还需我们配合衙门查处罪行,我们必无所保留。” 能叫荣烺碰壁的人可不多。荣烺并未动怒,她也没让此事含糊过去。荣烺道,“你们两家与旁人不同,因咱们早就相识,我就无法做到一碗水端平,心里总是要替你们操心。你们的佛法道法都很精通,我也相信你们忠诚于朝廷,忠诚于你们所修的道法。但有一事,我希望你们记住,至高也至寒,至大也至险。” 二人起身行礼,再三保证,“我们绝非贪婪之人。” 三清观主甚至保证,“为证清白,请殿下给老道一些时间,老道着观库退还所有与官员相关财物。” 天祈寺方丈不紧不慢的跟上,“本寺亦愿同样处置。” “可别这样,这是你们的内务,我不插手。”荣烺说。 二人的灵活简直胜于世上九成九官员,立刻表示,“并非殿下吩咐,是我二人受到殿下点化,自愿为之。” 荣烺对他们的表态有些满意,“好,你们去吧。” 二人走后,基本没有需要荣烺亲自聊天的人了。夏御史做事准确迅速,整理好拿到手的材料,亲自过来同公主殿下致谢。 荣烺问他,“寺庙道观放贷的规模有多大。” 夏御史道,“臣没有具体数字,也拿不到具体数字。但臣做过帝都的巡城御史,能让臣束手的除了四大银号就是道观两家。” 荣烺与他提及道观两家承诺的退还官员银钱之事,夏御史道,“殿下之意?” “我希望听到来自你的见解。” “那殿下是要听真话了。” “废话。难道我还听假话。” “小臣直言。或者寺观两家是真心退还官员所出份例,但这件事可操作的空间很大。只要官员那边择一个与他们表面无关的人出面代持这些银两即可。”夏御史道,“富贾,或者可靠的下人,都很容易办到。所以,这个承诺在臣看来没有任何意义。” 难怪她就觉着这事有些太快了。 可寺观已有表态,荣烺不能再做更深追究。 “好。我知道你的见解了。”荣烺道,“巡城御史没白做。” “皆上官教导。” 荣烺一笑,“你是在为程御史报不平么?我说把他剁成肉酱的话。” “不。请您不要误会。臣是出自真心。至于程大人,记得方大人都曾说过要把他的嘴给缝上。” 荣烺笑起来,“我竟然会有与方大人心有灵犀的一日。”
第291章 灯灭之九四 殿下
正文第二九一章 夏御史其实对荣烺有些佩服,公主殿下这样年少,却这样机敏。夏御史自问在公主殿下的年纪,断没有这样的聪慧。G 他对自己的回答也很自信。 公主殿下看着也很满意的模样,甚至开了句方大人的玩笑。但不知因何,说完那句玩笑,公主就沉寂了下来。 荣烺明白自己是被寺观小瞧了。 不然,寺观不会拿这样敷衍的办法来应对她。 依寺观回答的迅速流畅推断,他们早做好这样的准备。 因为荣烺是公主,天祈寺三清观皆皇家寺观,他们与皇家的关系太近,所以,知道荣烺参与到赵家案时就决定,一定要给一个令荣烺满意的应对。 介于荣烺的年纪见识,他们认为这样的应答足以令荣烺满意的接受。 可这样的应答。 也不过是暂时的搪塞。 对这两家而言,搪塞已足够。 这就是寺观在恭敬的礼数下最真实的态度。 傲慢到令荣烺难以维持她一惯的从容。 这是真实的案件中的真实世界吧。 荣烺想。 荣烺甚至没有气恼的余力,她的精力马上被这件案子更深的指向所牵扯。 官员、寺观、商贾,看似完全不同的群体,竟然都有银子流入放贷的行业中去。 这样的认知令荣烺皱眉,她不喜欢赵家那能控制河南粮价的百万亩田地,也不喜欢这些连御史都束手无策的四大银号、财力丰富的寺观两家。 这让荣烺直觉感到不安。 可是,我为什么会厌恶不安呢? 良田过于兼并会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也会影响国家税赋。 这是原因之一。 还有吗? 荣烺问自己内心。 是的。 我还厌恶过于庞大的家族。 家族过于强盛会影响一地的治理,甚至族权凌于皇权。 所以,我讨厌这样的家族。 也正基于此,朝廷一直有明确的分宗制度。 但郑家、姜家一样是著族。 我怎么没这种厌恶呢? 因为我了解他们,还是因为他们与我关系好? 连阿颜、阿史、阿楚、罗湘,都一样出身显族,我也很喜欢她们。 我为什么会厌恶赵家呢? 荣烺苦苦思索。 当然,我与赵尚书原就关系很差,赵太太先前就与官学贪墨案有牵扯。 还有么? 是的。 还有赵家那百万亩良田。 我最厌恶的是窃据百万良田之事! 赵家把朝廷税赋当什么? 简直岂有此理! 荣烺想,我并不厌恶大族,我只是厌恶这些窃取朝廷财富,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的大族。 解决这个疑惑。 荣烺继续探索自己的内心,我为什么如此介意借贷行的银钱流动? 如果只是商贾的钱,只是寺观的香火钱,我不会如此介意。 但是,还有官员的钱…… 官员应该是规矩的监督施行者,若连官员都加入其中获取利益。 那么,秩序崩坏是迟早的事。 要如何避免这样的事呢? 答案既艰难又简单。 吏治。 皇家无法亲自管理诸事,朝臣是替皇家行使权力维持法度的存在。 找到可靠的臣子,诛灭那些有罪行的人,维护朝廷律令,警示百姓,警示官员。 这是荣烺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她是公主,她不会将寺观那几块银子放眼里,但寺观对她的怠慢,足以令荣烺打心底升起毛骨悚然的警觉。
夏御史有些焦急的看向颜姑娘几人,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公主殿下突然就沉着脸不发一言了! 看公主殿下那秀眉不展的模样,是想什么愁事儿呢? 颜姑娘跟随荣烺时间最长,知道这是荣烺遇到难题的习惯。她对夏御史摆摆手,指指门口,示意夏御史有事可以先去忙。 夏御史并没有动。 差使很要紧,但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又帮了他的忙,他得确定殿下无事,才能离开。 室内太静,窗外夏风也清晰的似是能听到树叶撞击的声音,仿佛时间都随着公主的沉思而静止凝固。 荣烺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御史嘴这样臭还能在朝中身居高位了。 能一举揭开赵家这样的大案,主持三司同审的官员,哪怕嘴坏,君王也会包容的啊。 荣烺眨了下眼睛,指尖动了动,那瞬间沉寂的眼眸中似有无数灵光跃动,那是荣烺一惯的神采。 颜姑娘奉一盏温茶给她,很平常的语气,“殿下想什么这样入神,夏御史都担心您哪。” “在想吏治的重要。”荣烺接过茶水呷一口,问,“夏御史,你为什么做官?” 虽是意外问题,夏御史回答的斩钉截铁,“为了爬到高位,为陛下治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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