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烺问,“只想升官,不想发财么?” 霎时,脑间一连串的星点依次点亮,夏御史明白荣烺为何会说刚刚在想吏治之事了。看来寺观放贷之事令公主殿下警醒了。 夏御史道,“殿下,臣少时曾经历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臣的父母都是被家道败落击溃的人,臣知道贫寒的滋味。当臣中秀才时,便有老家富户愿意许配爱女与臣了。当臣中举人时,州府大族都愿与臣结亲。虽则不可能出嫡系女,但改变家境对臣并非难事。” “臣追求的不是财物上的快乐。区区商贾难道想拿几两臭钱就想操纵臣么?您可太小看臣了。”夏御史嘴角牵起一抹笑,“臣觉着,若乘朱幡皂盖之车,建补天浴日之功,这种快乐远胜被商贾银钱操纵的人生。” 乘朱幡皂盖之车。 建补天浴日之功。 荣烺想,你们御史台这说话,不是噎死人的,就是吓死人的。 荣烺并不嘲笑夏御史的理想,哪怕夏御史现在只是七品小官,她正色颌首,“那我就等你建功立业。” 夏御史微微欠身。 一时,有令史过来请公主殿下过去用膳。荣烺起身去了机要室旁边的饭厅,诸人都在等着她。 午膳一如昨日,荣烺也并不挑剔,她没多留意膳食,脑子一直想的是:要说吏治,谁都知道选贤任能的道理。 可如何才能选出贤臣能臣呢?J 贤能又不会往脸上写字。 当然,各官员都不会自陈无能。 可那些将银钱放到寺观放贷的,不也是口口声声自陈贤能的官员么? 如今在办的赵家案,赵尚书倘不贤能,能升到一部尚书的位置吗?那么,虽则不想承认,祖母与父皇是受到了蒙骗么? 荣烺整个下午都在机要室看卷宗,她这样安静十分罕见,诸人亦皆沉浸在各自要务中。就听门外一阵快速杂乱的脚步声,那是跑步的速度。 荣烺抬起头,门外禀道,“大人,内阁急件!” 程御史搁下笔,“进来。” 内阁令史边走边俐落的抱拳行礼,嘴里快速禀道,“河南府发生官民冲突,百姓围堵巡抚府三天两夜,颜相请方御史、李尚书、程御史即刻进宫,商议此事!” 李尚书倒吸一口凉气,荣烺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看向程蔷! 程蔷只是淡然的搁下笔,合拢做了一半的公文,而后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惊愕或是焦急的模样,“哦。那就先进宫吧。”
第292章 灯灭之九五 殿下
正文第二九二章 除荣烺坐车,诸人皆是骑马。 御史台就在皇城外,进宫很快。 议事地点在万寿宫。 郑太后居正殿玉榻,荣晟帝在左侧斜下方的位子上,颜相等已从内阁过来。荣绵荣烺一同进入,方李程三人跟随在后,颜姑娘几人不能进入,侯在外面。 荣绵大婚后已正式议政,他习惯性坐在父亲身畔的位子。宫人为荣烺搬来一张圆凳,方在荣绵相对的、郑太后的右下首位置上。 河南巡抚的奏章在几人手里重新传阅了一遍,奏章写的非常清楚。是河南那些将田投到赵家的百姓,要求将田产归还他们,不然他们将失去生计,不知要如何过活。 因为巡抚府外面的百姓多达万人,河南官员一旦动用官兵会直接导致事件失控,酿成激变,巡抚、按察使、知府,不得不与百姓代表进行谈判。 荣烺视线移至奏章最末,这是一封联名奏对。 这个河南巡抚不光是废物,简直连半点担当都没有。 荣烺将奏章递给方御史。 待看过一遍,郑太后问,“都说说吧,要如何处置?” 颜相看向三司主官,“上一封河南府是奏章,是三司应对的。今日之事,也因赵家案而起,三司可有应对之法。” 方御史道,“既然是河南巡抚、按察使、知府的共同判断,也是百姓的强烈要求,赵家案要处置,也不能让百姓没了活路,流离失所。只要百姓提供投田证据,官府会以百姓的意愿为先。” 程御史道,“如果没有投田的证据,提供租赁契约,买卖不破租赁。田产依旧如契约所言,继续租给百姓。” 李尚书道,“当时河南有挤兑之事,派一队帝都兵马过去相助就好了。亡羊补牢吧,臣看河南不大安稳,娘娘、陛下,不若着兵马过去帮助河南维系治安。” 秦寺卿以三司之一的身份参加御前会议,他从政经验不及前面三位大佬,也有外任官经验,说,“只要百姓得到田地,此围应立刻能解。” 李尚书道,“但依律,这些投田百姓,亦有罪责在身。赵家案尚未处置,先答应他们的条件,以后类似案情,难道都依此例而判么?” 程御史道,“有投田证据,按例也要退回田地,再行处置,或罚金或罚役,盗税千两以上方会判刑。没投田证据,田产即便归属有变动,也要以先时签的租赁契约为先。这并无违背律令之处。” 李尚书问,“谁去主持此事?” 方御史上禀,“河南巡抚有失机变,先是挤兑,后又遭围困,臣请陛下着副都御史韩澄为钦使,全权料理此事。” 李尚书说,“刑部侍郎亦可一同赶赴河南,协理此事。” 不论副都御史还是刑部侍郎,官都比大理寺卿要高。秦寺卿简直无语,干脆不参与御史台刑部之争,直接说,“大理寺人手紧张,只能负责帝都这边的案件。” 颜相几人也赞成派钦使赴河南之事,河南巡抚是真无能,再叫他干下去,还不知会弄出什么事。 只是,是由御史台副都御史为钦使,还是刑部侍郎为钦使,内阁亦有争议。 齐尚书说,“按察使不就隶属都察院么?你们都察院倒是谦虚,说河南巡抚是废物,我看河南按察使也没哪儿比巡抚强,哼,他们不联名上折子么。半斤八两。还不如让刑部去,更叫人放心。” 史太傅就事论事,“赵家案是程御史揭开的,自然是御史台最熟悉情况,按察使虽有疏漏,派个没疏漏的去就行了。” 明显史太傅更倾向御史台。 吏部徐尚书道,“不只是巡抚、按察使,河南将军领兵是做什么吃的?百姓围堵巡抚府前,河南将军难道一丝不闻?最终酿出此事,非一人一官之无能。” 兵部黎尚书道,“帝都派哪支兵马过去。军衔最好高些,起码得压得住河南将军。” 颜相道,“着禁卫吧。禁卫久在帝都,与河南当地关连不大。且禁卫兵强马壮,出行方便。三千禁卫足够。” 禁卫军这个提议,没人反对。 荣晟帝与母亲商议钦使人选,郑太后看向长孙,“阿绵,你以为谁更合适?” 荣绵一直在听大家的讨论,闻言答道,“孙儿认为不论副都御史还是刑部侍郎,都是处理案子经验丰富的人。孙儿更担心的是,帝都官员到地方办案,必然要得到地方官的援助。刚刚听几位大人讨论,孙儿有些不放心巡抚、按察使他们。” 颜相温声解释,“大殿下,这就是要派禁军协助钦使的原因。” 荣绵忧心忡忡,“河南官员应该很担心朝廷对他们的处置吧。他们定然非常不安,我觉着应该派一位擅安抚的钦使过去。” 荣烺一边眉毛微微吊起。 如赵家这样的大案必然会牵连到地方官,赵家案结束时,不知有多少河南官员落马问罪。这是必然的。 面对这样的局面,要如何应对? 皇家要如何应对大范围的官员失职?如何选派出合适的官员处理此事? 审案有三司,重要选官必需皇家自己来。 荣烺抿了抿唇角,就听齐尚书道,“我记得刑部左侍郎是位性情温厚的官员。” “至于御史台,不是臣率直,天下皆知御史台鬼神辟易的个性。他们查案是一把好手,不见得适于安抚百姓。”齐尚书似笑非笑的瞥了方程两位都御史一眼。 这话得到史太傅的赞同。 郑太后并未急着下决定,“阿烺,你认为当选什么样的人为钦使。” 齐尚书自信满满看向荣烺,荣烺没想到自己与齐师傅意见相佐会在是万寿宫正殿内阁议事之时,还当这么多人面前。荣烺当然知道怎么回答齐师傅会高兴,可她不能违逆自己的判断,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 心上涌起一丝歉疚,荣烺道,“找一位与程御史气质相仿的官员。去告诉河南府上下,失职失责让他们将功补过,谁要现在还打主意扯朝廷后腿,试图蒙蔽圣听,朝廷绝不宽恕!吏部立刻调派新巡使新按察使新将军人选!堂堂巡抚衙门被人围堵三天两夜,他们难道还想全身而退吗?” 荣烺的举荐人选一出,内阁都人人震惊。 谁都知道公主与齐尚书的关系有多好,听说过年过节,齐尚书得到的公主赏赐是史太傅的三倍不止。 而且,一年四季,公主连成衣都会赐给齐尚书。 今日齐尚书拿的折扇,据说扇面就是公主画的。 没想到公主竟然否认齐尚书的意见,径自推选御史台。 即便御史台本身也不掩惊愕。 御史台因监察百官之故,各衙门当然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但这也意味着,御史台在朝中是盟友最少的。 齐尚书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他眨了下眼,仿佛才从这一寸寸的寒意中清醒来。他捏了捏扇柄,像是在叹息的问,“殿下这样信任御史台,真令人意外。” “我认为御史台更合适。” “如果御史台真似殿下所信赖那般,那么,在河南发生挤兑事件时就应该有所警醒。”齐尚书道,“我认为是御史台的失策导致这次巡抚衙门被围困的事件。” 齐尚书竖起扇骨撑着下巴,质问程蔷,“程御史能揭开赵家的案子,那么你对河南的情况一定很清楚。你对河南巡抚、按察使应该有准确的判断,即便你已经上了对他们的弹章,但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前,朝廷不能罢免他们。可是,河南挤兑事件时,你为什么没有更进一步的作为。你只是把几个商人派去河南处理此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程蔷道,“因为我需要判断河南的兵将到底被侵蚀到何等地步。” “这是我在巡视各地时发现的状况,州府兵马与当地牵涉过深,利害之间,似乎害处更大。”程蔷道,“彼时朝廷没有撤换河南高级官员的意思,我纵是提议派禁卫援助河南,只怕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齐尚书声音中带着无比的讽刺,“那现是可以起到作用了么?换掉巡抚、按察使、将军,右都御史与三千禁卫就能平息河南府的事件么?” 程蔷冷冷道,“我以项上人头作保!” “程右都真是自信的可以,你的人头还没这样高的价值!”齐尚书转向荣烺,“殿下举荐御史台副都御史为钦使,如果副都御史没将差使办好,您会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荣烺想,齐师傅真是睚眦必报,全不讲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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