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热闹着的门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夏日的夜晚微凉,清爽的风轻轻刮在许浣耳畔,柔和地亲吻着他的侧脸。那些男生离开得仓促,只留他和段州霖站在门口两相对视着,夜色温柔。 “你怎么回去?”低沉的声音太过温柔,许浣有些分不清这是段州霖原本的语气,还是同样温柔的夜色给予他的朦胧幻觉。 “……走回去。” 许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他再抬头时,段州霖清晰地看到他嫣红嘴唇上的一抹水色,“这里离我家不远。” “我跟你一起。” 段州霖低沉的话音坠进黑夜里。清透的月光随着夜风一道地亲吻许浣的脸庞,明明是凉的,怎么会让他面颊发烫。 并肩走着的两个人,衣角时不时地碰触到一起,又被发现的许浣很快分开。他能阻止这些,却阻止不了两人被路灯拖得长长的影子,时不时地紧挨在一起,耳鬓厮磨。 只是低头看一眼,便让许浣脸红心跳。 太暧昧,让他错觉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而闷热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染着风送来的,独属于段州霖的阳光气息。 这是许浣在夏日唯一不会对此反感的暖意,融融地驱散刻在他记忆里的,由器械室冰冷地面,亦或是厕所水带来的刻骨寒冷。 许浣以为自己亲近月亮更多些,段州霖的出现,却让他开始摇摆不定。 他的心里满怀期待地生出一种新的可能。 “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说。” 问出这句话,对一向胆怯的许浣来说实在有些冲动了。他的喉咙却快过大脑,未经思考便出了口。 “什么?”两人之间本安静的气氛被许浣突然的问话打破。段州霖先是没反应过来,在回神后,几乎是顷刻间便理解了许浣的意思,“我们不是要表现得亲密吗。” 他偏头看向许浣,扬着唇角,“他们这样想,对我们更有好处。” 只是如此吗。 跟预想没有多少差别的回答,却让许浣的目光晃了晃。他有些轻微地眨了眨眼睛。 “哦。” 表示自己已经知情,他给出轻轻的、一个字的回应。 段州霖忽然停下脚步。 本跟他并排走着的许浣,感受到段州霖停下来,虽然不知缘故,却也跟着站定,有些茫然地回头望他。 映入他视线的却是一只放大的手。 “别动,”轻柔的风从许浣头顶拂过去,再伸到许浣眼前的手上已然捏了一片叶子,“你的头上落了一片树叶。” 晚风轻柔,消去多余的声音,将世界骤然变得安静。许浣没听清段州霖说了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盯着段州霖近在咫尺的、染着笑意的脸庞。 他们凑得太近。段州霖的呼吸压下来,从远处看去,他们就像在接吻。 明明没喝酒,晚风却让人微醺。 这是一个没发生、却好像已然发生的吻,说不清存在谁的臆想里,也说不清入了谁的梦。 倒映在不远处的周云楼眼里,荒唐到让他彻底清醒,又让他彻底明白这不是一个梦。
第24章 不可回收 和段州霖在岔路口道别后,许浣半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从那个臆想的吻之后,他就再没走出过这种恍惚的状态,脚步都是飘的,耳畔几乎没剩下什么声音。 他的世界出奇得安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因此,胸腔里的器官急促跳动着的声音,便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初生的情感而欢呼雀跃地奏鸣。 这样不对。许浣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玩弄他多次的命运终于递给他一只将他拉出噩梦的手,他该感激涕零才对,却再次跃入错误的泥沼。 这次却只有他自己能将自己拉出来,哪怕痛楚异常。 整个人都陷入混沌的、自我谴责的臆想,许浣没注意身后渐渐迫近的脚步声,以至于在被一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推到一边的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因为惊惶而放大的瞳仁里,映出一张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庞。 面色冷淡的周云楼用手掐着许浣的下巴,以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屈膝将他抵在墙上,又随着手一道慢慢松开。 他静静地站在许浣身前。月色和阴影的错乱切割,叫他那张俊美的脸显得有些诡谲,眼底却映进一抹冷色。一旁的路灯闪了几下,又突然地熄灭。连呼吸都能听得清晰的安静环境里,许浣急促的心跳响在两人中间,像是撕开一张完整的白纸,彻底地割裂寂静。 “喂,”周云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微微偏头,像是纯粹出于不解,眼底却没有什么关于疑惑的情绪,“这才过多久,就跟别人搞在一起了?” 不同于平常用于伪装的、轻柔而礼貌的笑,周云楼盯着许浣的眼睛,声音掺了点哑,带着明显的侵略性。 “还是说,你的喜欢……就这般廉价么?” 站在许浣面前的周云楼几乎完全挡住了光。阴影落在许浣脸上,使他的表情让人难以看清。唯一被路灯照亮的,是他垂在身侧的、缓缓蜷起的手指,颤抖的幅度太细微,却渐渐加大,直至他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许浣曾经很多次感到反胃。希望被湮灭,遭到恶劣对待,直面那些人充满恶意的眼睛……可这些都不及,他曾万般珍视的感情,被他过去想要给予的对象,用这样恶心的方式来否定。 周云楼只用了这么几个字,就轻轻松松地击溃他用无数个充满悔意的夜晚堆砌的、自我防备的堡垒。 实在太让人寒心。 许浣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他将自己的初恋给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这个残忍的事实甚至让他自我厌弃。 微垂下眼,许浣闷不做声地往外走。周云楼没有拦他,将手插进兜里,漫不经心地看着许浣步伐狼狈地离去。 还是太无趣。刚刚因为看到许浣和段州霖接吻的那一眼,心里骤然滋生的不明感觉,随着眼下的无趣感而缓缓散去。垃圾就是垃圾,哪怕有人眼瞎,也无法改变垃圾的无用性。 他是太异想天开了,才会觉得从一个玩过的乐子上,还能找到可以重复利用的东西。 ……明明那张让人看着便厌倦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回收垃圾”。 - 许浣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接近天亮,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许浣整个人都不太清醒,只能强撑着从床上下来,在收拾好自己后小跑着赶向学校。 尽管这样,他还是迟到了。许浣赶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课都已经结束。教室里吵吵闹闹,他从后门进去,根本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走到座位旁边时,后面的段州霖倒是看了他一眼,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许浣却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他在做出这个回避动作的下一瞬,便开始感到后悔。段州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太明显,他不知道对方看到自己无视他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勇气再回头,只是略显僵硬地坐到了位置上。 明明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许浣却止不住地感到难过。 他又一次地要把段州霖推开了。 心脏揪成一团,这个既定的事实让许浣愈加难受。他甚至有些坐立不安,或许也是为了逃避落在他后背的段州霖的视线,许浣腾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教室外走去。 给他一个冷静的时间。让他去没人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心情。 白色帆布鞋踩上走廊的大理石地面,却又忽然顿住。 许浣浑身僵硬——在他视线里,以孙宇带头的男生正向着他走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僵住的脚过了好半天才能够重新被他支配,几乎是同一瞬间,许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抵不住那些人离他越来越近。 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却将他保护般地拉到身后。 许浣有些愣怔地抬头,看到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的陈牧挡在他面前。跟在陈牧身后的几个男生,也悄无声息地围住许浣,将他完全地挡在孙宇那些男生的视线外。 “看什么看?” 嘴里的棒棒糖被嘎嘣嘎嘣地咬碎,陈牧的表情散漫,说出的话却带有明显的攻击性,“离我们嫂子远点。” “嗤。”孙宇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就叫上嫂子了?” 他走上前,陈牧便跟着往前一步,警告似的盯着他。孙宇停住脚步,有些被激怒似的,拿舌头抵了抵自己的上颚,阴阳怪气地说,“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婊子还有这样勾引男人的本事。” “喂!”他这话说的太过分,叫本没什么表情的陈牧,面上也忍不住显出些怒意。他下意识地扬起拳头,“把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 骤然响起的上课铃打断了他的怒喝。陈牧紧握着的拳头,也在离孙宇那张脸几公分的位置停下来。孙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陈牧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最终将拳头放下来,缓缓松开。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许浣,本含怒的目光在看到许浣的瞬间便自动放柔,“嫂子,你先进去。” 在几道目光齐刷刷的注视下,许浣有些愣愣地点了点头,走进教室。 坐到位置上后,他回头往后门看了一眼。因为上课铃的打断,门口那两波人也没再起冲突,一前一后地跟着进了教室。
第25章 苇草 “刘叔,今天又进货了吗?” 听到许浣的声音,在门口搬着纸箱的刘叔回过头,在看到许浣的时候笑了起来,“小许来啦。” 看到刘叔在忙碌,许浣连忙放下书包,“我来帮您。” “小许,待会还要麻烦你把新来的货补充到货架上。”正帮忙搬着纸箱的许浣突然听到刘叔的话,下意识地弯起嘴唇,“怎么会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浣并不是第一次帮刘叔做这件事。他熟练地将货架上的货补全,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在他忙碌的时候,天居然不知不觉就黑了。许浣抬眼,看到不远处亮着的路灯晕开一点昏黄的光。 说不清是那光太晃眼,还是它让许浣想到了什么不相干的事,盯了片刻,许浣才回过神。他转身往小卖铺里走,脚下却突然踩着什么东西,咯吱一声,让他顿住脚步,蹲下身,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夹在许浣指间的细长物什,在他起身的同时,被投来的路灯光慢慢照亮。 是一支笔。 这支熟悉的笔让许浣愣了愣神。他的眼前飞快地掠过一个画面——一支被放到玻璃台面上的、一模一样的笔。
然后是记忆里熟悉的声音——“结账。” 段州霖。 他又想起段州霖了。 在察觉自己的心思后,许浣疏远了段州霖一天。段州霖找他说话,他就仓促地结束话题;偶尔目光不经意地碰上,他就飞快地避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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