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一个人坐在顶楼,忽然间富有整栋黑夜。 手板心的痛觉并没有带来臆想的清醒,疲惫好像被风吹的水马,逐只倒向他,汹涌得像一场预谋。最后一刻姚见颀摸向台灯触键,却只是将灯调亮了一档,但那已经不再他前意识范围内了。 可是他居然还有力气做梦。 他梦见有人将他的毯子掀开,像掀开一角夜幕,台灯终于哑声了,他被一双坚韧的手拥起来,挤到一摁就会跳起的血管,就是这样他也没有醒。 然后他被盖上蓬蓬的绒被,那个人却没有同样躺进来,可是他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汛期和雾气,否则,他要如何解释会有雨滴落在他肩头呢,又要怎么解释,就连在梦里也会感到这样疼惜的爱意呢。 姚见颀较劲地睁眼,却被手掌深深掩埋,那人说:“睡吧,睡吧,我抱着你。” 车门撞上的声音彻响院落,姚奶奶应声出来,端着竹筲箕,嘴里照旧骂咧着:“手脚老是没个轻重。” 姚岸不锁车门,步过去,从筛子里拾了个酸枣干,外皮毛剌剌的,像一块苔。 “死老太婆!”姚爷爷声如洪钟,小跑出来,拎着一个充气颈托。 姚岸见着,不顾咬嘴里的了,跟着对奶奶皱眉道:“你怎么又不戴颈托?” “你们爷孙啰嗦得一个样。”姚奶奶颇不屑地扭过头,“我自己心里没个数啊?” “你有就怪了!”姚爷爷每条鼻梁纹都在气吜吜,“赶紧戴上,别噜苏!” 姚奶奶乖瞪了他一眼,筲箕推给姚岸,大马金刀地叉腰一站,任姚爷爷给他系围领。 “昨晚没睡好?”姚奶奶仰着脖和孙子闲聊,“黑眼圈掉地上了。” “掉哪呢,我捡捡。”姚岸又投了一颗枣。 “就你贫。”姚奶奶扫了扫他肩上的尘灰,“你怎么又跑回来了,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念家?” 姚岸嚼着酸甜的枣肉,酸得牙疼:“想你们了嘛。” “你也——咦!”姚奶奶突然呵道,“死老头,扯太紧了!” 正拧着牵引旋钮的姚爷爷不客气地回应:“瞎叫唤什么,都是医生说的,听医生的!” 姚岸掏了掏耳朵,逐步远离音域中心,随手将竹筛放在了靠门的桌子上。 从最西边的矮厕开始,他逐间寻找,学姚见颀往常那样,俯着身,口中轻喊着喵喵。 他撑膝察看每一扇门后和床脚,一直摸到了最东边的柴房,空飕飕的。 姚岸无法,只得原路走一遍,动作放得更慢,终于在一间过房的漆柜脚下找到了。 母猫半个身子都埋在一只兰花样的植绒拖鞋里,鞋面胀着圆圆的包,小猫则不知哪儿去了。 姚岸蹲下去,拨开旁边的拖鞋,捧那一只出来,左臂接住,慢慢地抽出,让猫落到自己怀心。 猫艾艾地唤了一声,有气无力。 姚岸搂着它,一边理顺有些枯涩的毛,一边走到他们的纸窝,旁边那只表面有条浅浅缝渠的碗盛着满满的碎鸡丁。 “怎么一点都没吃?”姚岸揉了揉它,猫随后在姚岸的小指头上舔了几下。 “不能这样啊你。”他托起猫,就差抵着鼻尖,“知道姚见颀有多喜欢你吗?你得陪着他啊。” “以前他还喜欢鱼,就是我钓的那条,他可以在缸边看一整天,结果闹得现在都不爱吃鱼。” “你说,他是不是......” 姚岸没了声,与猫面面厮觑。 他是不是,对每一个喜欢又最终离开他的事物,都有最深切的执着。 走进门时,奶奶吓了半跳,因为地上的一个大黑影。 她弯下腰,抱着新纳的两双码数一致的棉拖鞋:“这是怎么了哦,裤子都搞脏了嘛。” “我没事啊奶奶。”姚岸出言安慰着却不肯从猫的肚皮上抬起脸,“待会就好了,我.....待会就好了。” 猫被渐渐置回怀中,他坐在地上,过了好久也提不起精神站立。 不久前,姚岸小声下楼去买早餐,却在家门口遇见了一个正往里探望的人。 对方先认出他,战兢地问:“你是姚见颀的哥哥吧?” “我们见过的,之前写生的时候,还有在市一中公交站,你们没等车就走了。”刘妙冰解释。 然后。 她一径点头又摇头,原本紧绷的情绪在一句句的对不起中越来越失控。 她说她只是不小心撞破了他们的亲吻,拍下来发给同学八卦是她不好,但她绝没想过对方会曝光。 她还说绝不希望看到姚见颀校考被泼颜料,回来后却还要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对不起,对不起……” 刘妙冰满脸都是煎熬和疲倦,如果可以,她真的情愿少点良知。 “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没想过会变得这么严重......” 而姚岸从始至终都不说话。 他只是越来越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多他所不晓的事实庞大地碾压他,让他想朝这个他妈的世界挥去一拳却不知该挥向哪里。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姚见颀睡了连日来最好的一觉。 他没有听到钟响却是自然而然地醒来,侧躺着,一个在怀的姿势,丝绒窗帘咬合着,决明子枕芯倾吐草本香,种种,暌违得让他不敢惊动。 依稀一段迷蒙过后,他伸手去够放倒的电子闹钟,一看清两位数的时间当即掀开了被子,坐直了,再次将时间确认一遍。 快中午了。 姚见颀如当头棒喝,滚下床,风风火火地冲去洗手间刷牙洗脸,镜子都被打湿了,他匆匆将毛巾晾起,往楼下跑。 “怎么不叫一下我……” 声音和脚步都停在最后一段台阶上。 姚岸坐在楼梯正对的餐桌旁,侧影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没有去看他。 对面,于绾推开椅子,缓慢地站起来,发出轻轻的叹息。 “你们好好聊吧。”说完这句话,她拣起桌上的车钥匙离开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长梯仿佛裕留的空白,密度太浓,不消解便无法开口。 姚岸攥紧自己桌面下的手,一鼓作气地站起,走出几步的同时,一个青色的影子几乎是飞进他怀中。 轻灵却带着压抑的重量,将他撞在了身后的红酒柜上。 姚见颀手掌抵住黑色的瓶口,与拥抱随行,将姚岸左肩上快要落下的瓶子一点点推回实木酒格,而他的嘴唇埋在姚岸颈边,带着嗫嚅说:“还以为又在做梦。” 那时候,姚岸分明是听到了的,他任姚见颀将自己越圈越紧,而自己则克制着狠狠搂抱他的冲动。 浆果味的酒意从瓶孔漏出,他们也染上了这种气味,很久之后,姚见颀终于舍得稍微松开他一点,面对面,本来的问句在看见他眼中的红血丝前骤然加重:“你还好吗?” 姚岸的脸颊被他的手指爬梳着,他张开牙缝,因为太过眷恋而舍不得那么快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很累?”姚见颀关切地询问。 而他自己的疲惫呢? 从来不值一提。 姚岸凝望着他,因为太近而看不清或是别的原因,他将睁了一整晚的眼睛闭上,额头很深地垂下去。 “很累。”姚岸呼吸颤抖,“真的很累……” 脸侧的手指被他的吐息灼伤,顿了顿,姚见颀翼翼小心地喊他:“姚岸?”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听他单单喊自己的名字,也这么惶然又雀跃呢。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不想再这么累。” 那大抵是很久以前了吧,甚至,在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 就喜欢上他了。 姚岸抬起脸,竭尽全力地说。 “我们分手吧。”
第134章 霰花 后来,这座城市下雪了。 姚见颀没有见过这样的蜃景,世界是缟缟的是棉质的,屋顶沾满了春絮似的东西,烟囱成了一道道枪白的喉管指向天空,地面的脚印如迁徙的幼蚁,滚动着泥浆的河流被零度稀释。 推开窗,天空向他探进来。 姚见颀褶起袖管,让风舔舐,而他的手臂像犯了缺绿症的植株,因为无法进行光合作用所以形同一行白色病句。 “姚岸,你看。” 他一个人说。 就像那天之后的每一天,他的话成为坠到地面的箭矢,没有目标和藏身之处。 “哥,为什么啊?”他一直都在问,“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不要那么快烦我好不好?” 而姚岸只是摇头。 后来他也愤怒:“不是答应了不要放弃我吗,喜欢我就那么让你丢脸是不是?你哪怕主动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我们的事情吗,你有吗?” “你就是个胆小鬼。” 这一次姚岸终于没有摇头,他只是离开。 这场雪瘫痪了秩序,学校停课,姚见颀整天整天地坐在窗前,用涂改液在牛皮纸上画雪,但他做的更多的仍是发呆,类似日盲。 蒋淙来找过他几次,帮他挑选中介,准备签证材料。 “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也是在这个地方。”姚见颀置身事外地问,“你问我看到了什么?” 蒋淙温和地等着他说话。 “其实我说的是‘岸’。”姚见颀短暂地牵扯嘴角,“可是现在看不到了。” 大雪结束的最后一天,姚岸接到了来自姚见颀的电话。 他对姚岸说:“你要么现在来见我,要么这辈子也见不到我。” 他不知道自己何以来的底气,实际上,他没有,所谓的底牌早在姚岸对他说出分手后成了废纸一张。 但姚岸还是来了。 他们相遇在雪地里,最广袤的平原中央是尚未被蹄伤的白色,他们驻立着,像衬衫上两枚相望的纽扣。 “是不是很美?”姚见颀衷心地问。 姚岸望着他,双目被皑皑白雪刺痛,说:“很美。” “其实我有前车之鉴。”姚见颀的声音被固态结晶吸附,“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选择留在奶奶家的那个夏天起,最迟也是你上次推开我的时候,我就应该为这一天做准备的。” “人就是这么侥幸,我太自以为是了,觉得你足够疼我,好像真是这样,可为什么轮到我的总是一句再见?” “你知道吗,我还一直乐观地认为,瞒不住的那天,至少我能够站着而不是跪着宣布我爱你。” 姚见颀伸出手,姚岸以为他要触碰自己,闭上了眼睛。 但姚见颀只是用食指接住一粒险些落在他嘴唇上的雪花,说:“姚岸,时间过得好快对吗。” 姚岸徒然地羡慕那朵雪花,克制着自己的手腕。 “我终于十八岁了。”姚见颀笑着说。 进入是带着疼的。 顺理成章的爱抚和缓冲都省略了,呢喃和软语也统统割舍,凛凛霜雪啮进姚岸的颈缝,像一颗白石榴籽滚落到腹沟。 姚见颀的拇指拊在那颗冰上,它便在灼烫中融化进姚岸的胰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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