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几个小时的车程都被判处漫长的现在,那样遥远的、久到足够一场睡眠的时差,光是连想象它都不敢轻易。 “远是远了点,但这都是为了你好。”姚辛平近乎和蔼地说,“害怕出远门很自然,你现在还小,等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些都是历练,每个人都是这么来的。” 可姚见颀几乎就要喊出来,不是的,他害怕的不是出远门,他害怕的,只是…… “年轻人开开眼界也是好的,等你见识多了,看问题也就更开阔,明白现有的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更何况是哪个人呢。” 话仅至此,姚辛平每个字背后的用意都像铁镐一样砸中姚见颀,让他分明地知道,这几天所作所为的乐观,是多么粉饰太平。 他真的......受够了。 “没用的。”姚见颀凛然笑了,他摇着头,将椅子往后推,声音低落而哑,“除非他让我走 。”
第132章 寒意 吸音板能够有效地将其他噪音隔绝,蓝灰装修的康复室内很安静,尽管透明的落地窗外正值风雨潇潇。 “不行啊。”男人抬臂做了两个扩胸运动,很快便松下手,锁着眉头倒吸气,“胸口这块儿太痛了。” “肩外旋呢?”姚岸上前,将他两只手臂缓慢抬起,置于脑后,“这样也会?” “对对,像被扯着一样。”患者吃痛地点头。 “好,放下吧。”姚岸扶着他一点点放,在查房推车的电脑上填运动测试表,朝旁边指导的庞晟征求了一眼,后者朝他点了点下巴。 之后姚岸便继续引患者做动作和触诊判定,再次问了一遍近年的药物史,庞晟戴上检查手套,示意患者起身。 “你要不先出去回个电话?”他朝姚岸兜里使一眼,“震动老半天了,别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姚岸本想说不用,听到后半句,下意识地悬了悬心。 他朝庞晟和病人各呈了一句抱歉,侧身出去了。 姚岸先摘下右手套,划开屏幕的时候惊讶了少许,没想到同时那么多消息挤出来。 他匆匆去看,分别是奶奶家和于绾,第一反应是奶奶的术后症,前天打电话的时候听爷爷提了一句,说最近站久了脚会发胀,奶奶却道他大惊小怪。 姚岸忙拨了过去,座机响了半天也没接,他打给爷爷的老人机,奶奶是从来不爱带手机在身上的。 “喂。”爷爷接得不算慢,年迈但健康的声音不疾不徐,姚岸听后已经舒了口气。 “爷,奶奶还好吗?”姚岸又赶紧问。 “好得很啊。”爷爷说。 “那你们打那么多通电话?”姚岸道,“吓我一跳。” “你奶奶是没问题。”爷爷讲,“家里的猫不太好嘛。” “猫?”姚岸压着声往培训室走,“不会又乱跑吧,是不是被狗咬了?” “不是小的,是母猫,老的。”爷爷把洗完的砧板挂起来,告诉姚岸说猫回来后就不爱吃东西了,整天都无精打采地缩在布鞋子里。 “是不是时候到了?” 爷爷提出猜想时是顺其自然的,也没有料想道姚岸在扶住门把的手僵了僵, 显然,他没有为这个结果准备预案,多少年下来都没有。 “不会吧……”他伫在门前,怎么也说不定。 “也不急着说这个,打电话就是想让你问问医生,本来见颀比你更清楚这些,但他现在不是忙着学习吗……” 从爷爷口中听到姚见颀的时候,姚岸恍了恍神,似乎真的压抑太久,他们几乎下意识将彼此的名字视作禁忌,至少在父母面前,成为了某种久而久之的惯性。 如果......连爷爷奶奶都不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提及。 “你听着没,他哥?”爷爷又问了一遍。 姚岸睁了睁眼睛,拧开门:“听着呢爷。” 爷爷走过堂屋,把手机放到正给猫腾窝的奶奶耳边,让祖孙俩说了几句,不多时奶奶便喊挂了。 落地镜在开灯的刹那框柱了室内,镜子里姚岸抬起写字板,坐在就近的一张培训椅上,凝着眉划弄手机。 后几条是于绾的未接,既然奶奶没事,那就只能是家里。 外头风雨更晦了,落叶打在窗上又被洗刷掉,这间房没有隔音板,听得见隐没的滚雷。 手指曲了曲,姚岸呼了口气,拨回过去。 他将手机夹在耳与肩之间,在漫长的嘟声中扯着黏着肉的手套,在他准备挂断再拨之前,那边接通了。 刚马马虎虎地褪到第二个指节,姚岸的动作卡在了那,过了好一阵,屋里静得像没有他这个人,只有一点电流传来的声絮。 姚岸猛地拽下手套,手背掸得发红,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门。 凌晨1点差2分,姚辛平在一家温泉馆,谈完生意才从汤里出来,整个人泡得要窒死过去,刚一沾枕头,电话响了。 “姚辛平你给我出来!” 他原以为是对方烧酒醒了又想一出谱,晕着头起来应付,接起来却听到这么一句。 反了天了。 姚辛平黑着脸脱浴衣换了身衣服下楼,看到酒店大堂正中挺着个罗刹似的人,脸色不比他和善多少。 姚辛平左转走到接待区沙发上坐下,才抽了张报纸,一个声音就闯上来:“你疯了啊姚辛平?” “你是不是欠收拾?”姚辛平展开报纸,并不看他一眼。 “唰”的一声,报纸被凭空抽走,抖落在姚岸手里。 “姚辛平。”姚岸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你真的要让见颀出国?” 姚辛平眉头蹙了蹙,见他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你阿姨给你的?” “他不可以出国!”姚岸蹲进姚辛平的视线里,他抓着姚辛平的膝盖,战抖的力道十分明显,“我说不可以!” 姚辛平看到他没有血色的手腕,问:“你淋雨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姚岸的声音高起来,占满了空旷的大堂一隅,引得前台往这儿探了探。 姚辛平沉着脸,难得没去打他:“我问你话。” “是!我欠收拾,我开阿姨给的车来的,我淋雨了,行了吧!”姚岸失控地喊完,又深深呼吸了几次,说,“有事我们好好商量,你别动不动就让他出国行吗爸?” 而姚辛平看着他,清清楚楚地回答:“不行。” “姚辛平!”姚岸一下推开他站起来,沙哑道,“你不就是看不惯我们吗,我走,我走行了吧?你赶他算怎么回事?你他妈还算个人吗?!” 姚辛平也猝地站了起来,手直发抖,就差往他脸上招呼了。 忍了半晌,他将姚岸手里的报纸夺下,撂在桌面,将人拖了出去。 “你他妈放开!”姚岸使劲挣喊着,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眼光,“你再不松我动手了!你别以为我不敢打老子!” 姚辛平一路不说半个字,把人到停车场,越走越黑,直到什么人烟也没了,山上的灯也远远的。 “姚辛平!我真动手……” “啪!” 清清脆脆的巴掌声回响在山中,姚岸的左边脸全麻了,嚷嚷也突然消停。 “闹够了没有!”姚辛平用那只手指着他,“你多大个人了,还说开始挣钱了,遇了事还不是全靠喊,不嫌丢人?!” 姚岸死咬着下唇,一动不动,肩膀的不断耸伏。 “说我不算个人?”姚辛平冷呵一声,“你就算了?你做哥哥的,让你弟弟弄成这样就算了?不好好教他就算了还跟着他胡来,你多三年饭白吃的吗?!” “大半夜的跑来问我为什么让他出国,你好意思问?”姚岸的肩被姚辛平一把掰正了,趔趄地踩死了草梗,“要不是我上周去学校开家长会,我还不知道你们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姚岸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抬头,怔愣地问姚辛平:“你、你怎么知……”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姚辛平怒呵,“网上那些东西瞒得住吗,还剩几个没见过的?他班主任说除了网上那些,还有同学在黑板上写大字骂他恶心,他还得自己上去把字擦掉!” 不知从哪句话开始,姚岸整个人都在抖,他几次努力开口,可声带低涩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在他拼凑出一句话之前,又听见姚辛平道:“他老师还说,集训回来他就压力大得不行,没考上自己第一目标院校以后更拼,有一次胃痛到去医务室了,这些他告诉你了?” “是,我不算个合格的父亲。”姚辛平说,“你是他哥,替他着想,但你想的到这些吗?” 而对面仿佛沉在了黑夜里没有回应。 姚辛平缓了几口气,语调也变得比之前沉缓:“你们这个年纪,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把控,什么都能对付,其实根本承担不了后果。” 他停下来,看着目光失焦的姚岸,“到最后不仅家人,你们自己也一个比一个辛苦,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 姚岸的指甲死死嵌进掌纹里,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姚辛平所说的每一个字落地生根带给自己的承重,要把他压弯的承重。 “再辛苦……”他极尽全力地说话,却不是说给姚辛平而是给自己,“我会陪着他。” “你这是自私。”姚辛平并不为他似乎的固执而动怒,语气冷静如陈述客观事实,“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你弟弟一时间钻牛角尖,是因为从小到大只跟着你,只有你这个哥哥,没别人。等他独立了,见识的多了,有些东西自然就想开了。” “不管你觉得我有没有私心,出国这件事蒋老师她们都赞成,学校那边她也会帮忙推荐。”姚辛平心静气地说,“既然有这个条件,换个环境透透气也没什么不好。” 山间的湿意于半晨半昏之际侵上脚踝手腕,姚岸明明不怕冷的,却也在第一声破晓中感到了寒意。 两个人面对面立得够久了,姚辛平叹了口气去捞他,他却被打中似的后推一步。 “还闹什么?”姚辛平蹙了眉,“有事情睡一觉明天说。” 而姚岸只是惘然地摇着头,一边退一边喃喃:“我...我不跟你说……”
他没有注意,被凸起的石梗绊了一跤,在姚辛平的喊声中摔倒又爬起,疯了一样地朝车位跑去。
第133章 汛期 从窗外看,三楼的灯已经熄了。房间是暗的,一床毯子罩在姚见颀头顶,也拢住了台灯的光,他翻过一页书,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板心。 他知道于绾会悄悄上来看他睡了没有,也不敲门,就看门缝里的光,每晚十二点左右他会准时关掉日光灯,随后就台灯的光读到凌晨三点,觉得足够了他就去上床睡觉,有时候太累了他便自觉或不自觉地就着桌面趴一会儿,少则几分钟,多则一晚上。 明天学校放月假不上课,他在学校自习得比较晚,回来时家里没人也没有猫。 猫在上周送回安定村了,剩下一个烘干箱空空晾在那儿,于绾和姚辛平出去应酬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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