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后,他才来得及打一个完整的哆嗦。 姚岸起身,一面解着自己的衣服一面跨步往楼上跑,冷得不行,只想一头扎进热浴里。 二楼的门是半掩的。 姚岸有些奇怪,推门进去,却见木地板平坦干燥,室内安静如井。 上楼去洗了?姚岸揣测,将湿漉得看不清本色的外套扔到洗手池上,转而朝三楼爬去。 快到拐角的时候,他看到落在地上的湿衣服,是姚见颀的。 这时一团影子从他脚边蹿出来,姚岸一抬腿,发现是小猫。 小猫这次没躲也没闹,而是生怯地叫了一声,像做错了事。但姚岸没听到,因为雷声贯彻了建筑,像撵碎整片毛玻璃,姚岸的心口像被砸了一记。 猫蜷着尾逃离了,姚岸也从短暂的无意识中抽离,往相反方向迈进。 在雷声换气的片刻里,四周沉默得像一个岌岌的撮口音,而打破这种状态的,来自他在踏上第四级台阶时,终于看见危立着的那个人影。 姚见颀背对自己,如同湿透了的冷杉。 他朝室内的两个人说:“是我单方面喜欢姚岸。”
第129章 燃烧的处方笺 三楼的地面上散布着糙白的长方形纸张,锯齿边缘。 白纸随着尚未完全合拢的门和窗透露的风,轻飘飘地、不带矫饰地贴地飞行,极其偶尔,它从阶缘上落下去,那一张正捻在姚见颀手心。 姚辛平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握在腿间,盯着姚见颀的时候面色发沉,手也握出响。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红色的铁质礼盒,四角由于经年的放置有些脱锈,盖子掀开了,除了一台旧手机,原本藏在里面的东西,已经全部扔了出来。 于绾也同样看着姚见颀,与姚辛平一样,她也仍然身处方才那一句话引起的余波之中。 要不是姚岸走了上来,现在这个瞬间就像定格动画的其中一帧。 他走到姚见颀身边,替他分担了一半视线,自觉地弯腰捡起一张边角泛黄的试卷,空白的区域上有一幅细化速写。 他看到他自己。 指甲在页缘刻出了月牙,他继续俯就,将流落在地的速写纸一张张拾回,茶几、电视柜、阳台门口…… 各式各样的他,素未谋面。 直到姚辛平怒喝,一掌拊在几面:“别捡了!” 姚岸半跪在地上,从捆起的室帘穗下拣回最后一张,起身,与姚见颀四目相对。 大概欢情总是很短,不然,怎么在每一次相顾的时候都感觉遗憾? “不是。”姚岸的每个字都清清落落,“不是单方面。” 声音回响在姚见颀眼中,他的瞳孔轻轻一震,看着姚岸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你再给我说一遍?!”姚辛平从沙发上站起,目光直戳着姚岸,怒意就在手边。 以往让自己发憷的吼这回却没让他感到害怕,姚岸看向姚辛平,用和方才不同的语调,坦白相同的内容:“我说,我,姚岸,也……” 话没能说完。 姚辛平抄起桌面的陶瓷蚊香炉,于绾慌张地伸手,却来不及阻止,香炉在她的惊呼中径直朝姚岸扔了过去。 又是一道雷声,掩盖了眉骨被砸中的咚响,姚岸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在视野陷入形状不定的黑暗之前,他看到姚见颀仓皇扑来的身影,和只差一个指节就可以拦住香炉的手。 还好没有。 姚岸和陶瓷一起摔在地上,陶瓷碎了但他还没,可姚见颀的心却和迸裂的那块胎面下场一致。 他跪到姚岸面前却不敢去碰他的任何一处,罕见无措地喊他名字,此举的直接后果是姚辛平片刻的怔忡再次演变成更甚的光火,他越过茶几直朝地上的两人,却在还差一步的时候被拉住。 “别这样。”于绾拽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也有恳求。 “这话应该对他们说!”姚辛平瞪着俩人暴呵,“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要不是今天看见那些东西,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下去?啊?!” 短暂的晕眩过后姚岸撑开了眼皮,尽管模模糊糊,耳边也是嗡嗡噪响,听不清话。 姚见颀松了一口长气,头深深埋下又抬起,在姚辛平甩开于绾的同时他挡在了姚岸身前。 “都是因为我。”他苦笑着说,“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他本来有喜欢的女孩,还谈了很久的恋爱,是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画那些画臆想他,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是你哥!”姚辛平大声吼,脖子粗红,“姚见颀,不管你叫我叔叔还是别的什么,从你进这个家门起我就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你们就是兄弟,你懂不懂!” “对不起。”姚见颀咬着牙,脖颈在姚岸眼前弯折下去。 姚岸忍着骨头的疼,坐直了揪住姚他的肩膀,心疼又急地喊:“姚见颀?!” 姚见颀没有回看他,只是摇了摇头,望过姚辛平和于绾:“你们打我吧,随便怎样,多重都可以,我绝对不吭声,但、但是……”他的眼泪几乎砸下来,“别让我不爱他,求求你们,我真的做不到。” 那天晚上,三楼卧室的床罩被重新掀开,地板被清空,衣柜被填满。 晚香玉的枯瓣像燃烧的处方笺,染上了猫的脏爪印子,从二楼被衔到这儿。姚见颀用抽纸擦书桌,俯仰之间头差点沉下去,鼻翼热烫,张开嘴巴才能呼吸彻底。 不知何时猫跳上了椅背,愧怍地“喵”了一长声,没精打采的,望向那个原本藏匿私情的床底。 “让你别乱翻东西了吧……” 姚见颀扔了纸团,空出手去摸了摸它脑袋毛。 这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情绪,稠稠雨幕也挡不住他的神思,姚见颀恍然片刻, 在猫讨好的轻舔下醒转,把它楼起来,一起下楼。 二楼卧室里的水渍已经干了,床铺还是今天早晨堆放的形状,衣柜半开着,空了一小半。 方才收拾的时候,姚见颀把冬装都留了下来,给没带衣服回家的姚岸,以及,让自己能找到不那么自欺的理由下来一趟。 当时于绾就在门边看着他,微弱又不忍地问他:“为什么啊,见颀,为什么?” 姚见颀分不清手里的衣服是谁的,拆开,又叠好,望着领口哑声说:“因为他太好了吧。” 这样一个人,好到……他只想占着。 洗手间窗闭,贮着一窖潮,姚见颀把缩在洗手池边的一团衣服抱起来,顾不上湿,衣篓也忘了,就这么抱去一楼。 光线太暗,下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他没看清,直接踩滑了,衣服又全落在地上,从尾椎骨开始一节节疼。 姚见颀没吭声,他知道于绾在房间里,抖着手把衣服又拢了起来,抬眼看到客厅亮着指示灯的取暖桌,摊满了他厚匝匝的教科书。 他想,他大概不是因为痛才难过。 医院的走廊上躺着佩戴入院手环的人,巡值的夜班护士,偶尔可以听见一些摁铃声,这个点的住院部很安静,对姚岸来说尤其是。 第一个发现他中耳炎复发的是姚见颀,那时的场面真的很糟糕,姚辛平说打就打,于绾根本拉不住,姚岸以为姚辛平那一记耳光是冲自己来的,结果直接甩在了姚见颀脸侧,打得他上身重重晃了一下。 而自己什么也听不到。 姚见颀是当姚岸把自己回护在怀里,口中对姚辛平迭骂不止的时候觉出来的,他注意到他说话时下颌枝狠狠抽动了一次,这是耳朵疼的征候。 然后他猛地跪起来,用与方才的忍气吞声全不相同的态度高声说姚岸耳朵不舒服,现在必须去医院。 “你的中耳炎是什么时候的事?” 姚岸在医院做完了纤维耳镜和听力检查,听什么东西都像一汪水,包括姚辛平问的这句。 CT室外候诊椅还有一个空位,两人都没坐,姚岸无意识地搓弄着手里的胶片袋一角,低头看自己换的衣服。 又是姚见颀的。 没听到他的回答,姚辛平皱了眉,要上前,却听见医生报名字。 姚岸被姚辛平推进去,躺在CT机上浑身发冷,一个小时后拿到结果,出来后又见医生,是姚辛平在医院的熟人,数落了他几句不该淋雨没保护好耳朵,感冒了更麻烦,后来决定做鼓膜穿刺。 没他想象的疼,也不算慢,做完后好像一阵风刮出去,轻了半边耳朵。姚岸笑了又像没笑,当初姚见颀劝他做,他不听,用鼻喷剂挨了好多年。 “听得见了?”姚辛平站在病床边问,医生替姚岸回答了,说还没好全呢,起码四五天,又列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这几天就住医院,衣服给你拿来。”姚辛平在手机上打。 言下之意就是不让他回家。 姚岸盯着屏幕没反应,挺木,听觉好坏和愈合时长似乎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听你的。”过了一会儿,姚岸从床沿站起来,镇定地看向姚辛平,“你别打他。” 姚辛平眼神一下严厉了,叱了几个字又忍住,许是想到他根本听不太着。 姚辛平继续在手机上敲打,一长段,又全部删除,最后只剩一行字。 “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爷爷奶奶还在医院,就住楼上,你想想他们。”
第130章 叮嘱 落了半晚的雨不够时光晾干,永远都慢奢奢地存着点儿昨日的汛,连三天都是这样。 上学放学,成了唯一需要去做的事,姚见颀感受不到强压一如感受不到逼仄,谨慎地避开关怀,维持着得体的表面,回到家时于绾和姚辛平永远都在,却各自默不作声,对各自的情绪严防死守,那么不经碰。 还有一件事是他的手机被没收了,有关姚岸的消息彻底中断在那个雨夜。 走神的时候要姚见颀会想,不知道姚岸耳朵好了没有?从衣柜里取走的衣服够不够厚?还在这里吗?回过神了也在想。 他就是这么消耗光阴。 昨晚雨厉,像雪籽,更要砸碎玻璃似的。 姚见颀没睡好,凌晨才刷牙上床,倦倦沉沉,像是感冒的征兆,他不作声,情愿糊涂。 试卷扔在地板上,曲别针松脱,顺序全乱了,做到哪科了都不知道,姚见颀闭着眼醉沉沉地呼吸,梦中又听到下雨,却没那么疾,只是偶尔地叩一下窗扉。 脸上被软软地压了压,姚见颀拂了一拂,往里滚,猫的肉梅垫却踏得更远,从头到脚,姚见颀被磨得没了倦思,坐起来,正要训,猫两下跳到了窗台。 朦胧,像海底的日出,姚见颀甚至看不清是哪只猫,但听得见时不时的叩击,像清亮的唤名。 他痴了一瞬,然后猛地将被子掀起,赤脚踩在地面上,猫躲过开窗的风。 插梢才一抬起,左窗已经自外拉开,有只大手按在窗台上,一使力,黑色的影子朝姚见颀倾了过来,他只来得及拥住来不及站稳,颠颠踬踬,一齐倒在了地面的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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