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岸抱着姚见颀的脖子,头抵在他肩上耳边,仓促的喘息像受潮。 “幸好我会翻墙吧?” 一楼的大门从内反锁,手机被没收,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们没法光明正大的相爱,都是偷来的苟且。 姚见颀手爬着他峋峋的脊骨,将姚岸更紧地摁向自己,战抖着闭上眼睛:“谢谢你来了。” 姚岸是听不清的。 这个点的生物还未苏醒,不久前他蹬着自行车,风帽被刮下去,也不必担心突闯的车辆或行人。 他好像忘记了减少运动和外出的医嘱,也忘记了世界的声线对他来说有多么单一。 但他能听到姚见颀。 “别傻,别傻。”此刻他们对卧在床,姚岸和他并着额头,从他翕张的唇线中注解每一个涵义,“你在想我,我怎么会不来?” 姚见颀捂住他通红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心疼,小声问:“好点没有?还痛吗?” “好得差不多了。”姚岸掩上他的手,“一点都不痛,很舒服。” 姚见颀望着姚岸,不去拆穿他的掩饰,一条条掰开了说:“饮食要清淡,不要吃辣的,医院再过去一个公交站有家源记粥铺,那里的小米南瓜粥就很好,也不要去太吵的地方……” 也只有到他这儿,叮嘱才能是叮嘱,别人怎么说都没用,都不算。 “对了。”姚见颀半拄起,边说边掀起一角被子往外退,动作不敢太大怕风进来,“我去给你拿件厚点的棉袄,帽子里有绒的……” “晚点再去吧。”姚岸将手放在他颈上,摩挲着鬓一厘厘抚低,“我一会儿就走了。” 姚见颀刚一触枕就听到这话,有些如梦方醒的意味,徒然地眨了眨眼:“就走么?” “嗯。”姚岸用温笑抵御着。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奶奶手术完就走。” 姚见颀稍停,恳恳问:“我可以去吗?” 不待姚岸回答,他又低下眸,说:“我去不了。” 姚岸的心口抽了抽,他快要把他的鬓角揉痛:“奶奶不让你去,说你去了她紧张,要你好好上学,什么都别担心。” 确然算一种妥切的慰藉,尽管他们都知道,不能去的原因应该是什么。 离开的时候是堂而皇之地走正门,姚见颀先到一楼打望,确认主卧的门尚闭,招呼姚岸下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敛着足音,临到门口,姚见颀压着声问他:“暖宝宝开始起效了吗?” 姚岸穿好鞋,拍了拍肚子:“一前一后烫得慌,别烧穿了就成。” “约的车已经到大门口了吧?”姚见颀再次确认。 “到了到了。”姚岸朝他晃发亮的手机,“打电话催我呢。” 姚见颀不敢再耽搁了,给他把衣帽戴好,高领抻出来一截遮着下巴,口罩带子捋好,直到再也没什么能打点的,他才舍开手。 “记得吃早餐。”姚见颀最后嘱咐。 口袋里还塞着两个镇肚的小面包,姚岸将塑料袋弄出了点儿响,说:“都记得。” 天际翻亮,不够依依惜别了,互相看顾了一会儿,姚岸忽然一把搂过他,扶着他左肩头。 “别怕,有哥呢。” 姚见颀心悸了一刹,待要说什么,姚岸已经松了手,跑到院里,扯紧帽子两边的松紧带,剩一张龇牙的鬼脸。 听到,应该说是确切看见姚见颀浅浅笑了一下,他才挥了挥臂,沉沉退三步,转身彻底离开。
第131章 病变 捎回来的红色刺泡由于过久地沤在保鲜袋里,多雨的锋面一助纣,它彻底病变了,像一摊汽化的玫瑰。 姚见颀沿着街一路问过这种水果,没有在售,他失落的神态就像他那张成绩单。 这次他考得很差。 想到了会这么糟,因为做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在姚岸走的第二天他的感冒全体起义,药吃了会犯困他汲取教训,但并没有好多少,事实上,连答题卡的位置都涂错。 陈哲和余沿追担心却总欲言又止,试试探探地拉扯他一些不痛不痒的题外话:感冒好得怎样啦,食堂的青椒也太抢镜了完全没肉的份儿,这狗天气冷得跟下雪一样。 今天问的则是:“下节体育课去打打球么?” “么”的音还没发完陈哲就及时肘了余沿追一下,给他个眼神让他感受感受楼道口的朔风凛凛。 姚见颀望着他俩打配合那样,嘴角动了动:“怎么,我就那么经不起磕碰?” “不、不是啊。”余沿追可劲儿往回找补着,怎么也补不全乎,“你感冒不是没好透嘛,就待在教室好了。” “……待个鬼啦!”陈哲暗唬,他已经出离失望了,本来是要把人拉出去散散心,结果绕这么一大圈,又给人劝回去了?? 姚见颀旋紧保温杯盖里的袅袅白气,放在窗台,腾出手各自拊了拊了他们的肩。 “别担惊受怕了,这次只是倒霉。”他劝解他们的时候也劝解自己,“真操心的话,手机借我一下。” 通常情况下,姚岸不会关掉手机铃声,他习惯第一时间收到信息,不习惯等待,或者让对方等待。 “叮”的通知音在天花板高悬的教室里有些抢戏,尤其是心理课上,大家普遍昏昏欲睡的时候。 姚岸明目张胆地和助教对视,还举起手。 “报告老师我想上厕所。” 缺心眼地叫醒几个会周公的同学,挤着膝盖蹭过去,他一气儿跑向与教室相悖的公告栏,远着人群,把电话回拨。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怎么回事?”他发过去。 “打字更有情调。”姚见颀回。 “去你的!”姚岸又拨打,再次是单薄的机械女音,那头利利索索地摁断了。 姚岸:“还能不能安生了?” “我在教室。”姚见颀说。 “那去外边。” “外边好冷啊,不敢。” 他把自己说得娇气,但每一次,非得脱下军绿外套还给姚岸的是他,忘了只穿一件纯棉睡衣就要起身把姚岸送到门口的也是他。 姚岸几乎即刻肯定:“你是不是感冒了?怕我听出来?” 那边隔了好长一会儿,像是在供认不讳和垂死挣扎之间梳理利弊。 梳理完毕后,姚岸手机的呼吸灯亮了起来。 他听见姚见颀的声音,半哑却尽力压饰着对自己说:“你真聪明!” 而那一刻,他情愿自己没有那么聪明。 感冒时总有些发不出的阴阳上去,无论是偶或失声的尾音还是姚见颀一字不苟的掩饰,等等这些,统统都是姚岸首先挂掉电话的原因。 他的听觉完全恢复,竟是通过这样的验证。 两人聊得并不久,大概就是细细宣读完书本上一个章节的时间,之后姚岸发给姚见颀发消息:“你能不能好好对自己?” 姚见颀使的仍是让姚岸招架不住的滥招:“那你担待,多疼我一些。” 每个字都跳在他眼皮上,姚岸独自笑了笑,下课了,路过的人看他也不在乎。 教室那边有了响动,姚见颀不好再跟姚岸起腻了,给他发了好几声再见。 手机送还余沿追的路上姚见颀想了想还是把消息记录删了,虐狗怪不讲公德心的,才删完又瞧见下头有个挺别致的备注。
陆烦死人了漓。 姚见颀回忆了少瞬,才从后门递过去。 “你跟陆漓很熟?” 余沿追正在搬桌子,听到这句桌咚一砸下险些砸中自己的脚,喊道:“谁说的!” 又爬桌上一把抢过手机问:“你都看到些啥了?” “一个备注。”姚见颀见他不大自在,又正值吵嚷,想着下次再聊便也算了。 湿抹布刚刚擦过的黑板上有用小半截粉笔侧面写的“高三家长会”字样,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这是连月来第一个不用自习的夜晚,涂鸦各异的书桌上放着大红纸打印的成绩单,上头填着他们各自的姓名。 “这也太血淋淋了。”陈哲往试卷夹里塞东西,在倒数第二排小声感叹,“别的学校都会搞些亲子对话的温情活动什么的……” “要吗?”姚见颀拇指挑开彩虹糖盖,朝陈哲倾了个斜角。 “你吃吧。”陈哲推着满身烦恼和带轮的书箱,“我先清清东西。” 姚见颀扔了两粒进嘴,咬开最外层脆薄糖衣的声音此时听不见,舌苔也因为感冒而变得愚钝,但他仍然在咀嚼本身中获取一些心安。 方才姚岸说在上心理课,别的不记得,只听老师提了一段安慰剂效应,即在心理作用下,人能够因为一些无效治疗而得到安慰。 就好比姚见颀焦虑的时候喜欢吃糖——哪怕其中具有适度的科学成分,但他令他缓解的并不是血糖或者甜度,应该是他认为这能带来安慰的心理本身。 而那些,全部加起来,没有姚岸一通来电,甚至是还未接听的来电,给他的那样多。 这让他愿意奢侈地相信,将要发生的兴许没有那么糟。 兴许。 于绾的筷子磕在碗沿,拈起的菜心掉到餐桌上,无声无息地滚去一边。 “怎么突然就……”她转视姚辛平,话到一半,被碗底碰撞在玻璃上的音质暂停。 根本没办法注意放下碗筷的力道,姚见颀茫然地看向和于绾同一个地方,饭还卡在喉咙。 “叔叔,你说什么?” 姚辛平也将餐具摆下,平静而镇定地收下了两份浓度不同的诧异,这次与方才似乎是拉家常的口吻不同,也与刚才的问句不同,他说得分外肯定:“见颀,出国学习吧,叔叔会给你安排好的。” “我不能去!”姚见颀立刻就说,他一下撑在桌面,方寸大乱,“我……我知道我惹你们生气了的,但是……” “见颀,你想多了。”姚辛平面如沉水,止住他的失措,“出国是为了你的未来考虑,上次家长会结束,你们班主任找我单独聊了,说你最近的状态和成绩都不是很理想,勉强高考得不偿失,不如……”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商量过!”于绾不满地质问姚辛平,声调高促,“我是他母亲。” “他也是我的儿子。”姚辛平表情真诚,他不辩解,看回姚见颀,延续方才的内容,“昨天我向你们徐老师和蒋老师都了解了一下情况,她们也是这个建议,蒋老师不是跟你提过这方面吗,她建议是法国,对吧。” 指甲在玻璃桌面上弯曲,姚见颀只是坐着,背脊僵直。 姚辛平并不介意没有回应,依旧平静地陈述:“艺术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但老师的建议总归是有益无害的,语言不通也不用着急,可以先到当地读半年或一年的法语,顺便熟悉环境。” 是再周全不过的考虑,哪个搞砸了的人不愿意有这样的出路呢?何况,听起来比他原本的选择还要体面。 “我不会去的。”姚见颀找回了声音,盯着空中一个虚焦的点,“那里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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