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兰与摇摇头,紧着眉心:“他是为了让涵州城能多支撑一段时日,偷偷潜出城外,骗了南梁人吃长芽土豆吗?但我想不通,南梁三万大军,难道通通吃了有毒的土豆不成?涵州有那么多个粮仓,除却城内最大的几个粮仓保住了,剩下的粮仓不都被他们抢了么?那粮食呢?总不能都吃光了吧?” “据说他们是将夺来的粮食都运回南梁国内了,我们这一回南下,也见得南梁百姓着实艰难,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叶清瞻道。 “所以,难道南梁人北上是来为民抢粮吗?” “或许是这样,我们听闻南梁百姓说,今年的稻谷不知生了什么毛病,大片大片地锈死,结不出稻穗来。虽也拜了神佛,可半点儿效用也没有,虽不说颗粒无收,总归是欠收严重。寻常百姓家里,又怎会有支撑两年的余粮呢?大家都饿着肚子,可不是得想办法么。”叶清瞻叹了一口气,“百姓没有口粮,驻军又哪里来的嚼裹?” “……那他们倒是好声好气求我们卖给他们粮食啊,凭什么二话不说过江就抢?难道我们的百姓不用填饱肚皮吗?那是我们辛苦种出的粮食!” “呵,”叶清瞻一笑,“这一回南下,他们的粮商倒是又给我们卖了不少粮食,好换柔然人送来的毛皮骏马……皇室亦送上了三百万石精白米,换我们退兵。左右百姓冻饿而死,又与达官贵人有什么干系?” 舒兰与惊道:“这三百万石精米,若是发与受灾百姓吃,说不准他们的边军也不必来惹事了。这南梁皇室自己竟也拎不清楚,饿着肚子的人,跟日日能吃饱的将士如何能比?竟敢轻易启衅,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兵临城下时,梁帝斩杀了带兵北犯的将军,将事情尽数推在他们身上,并不承认北犯是朝廷的决定。既然如此,就当这昏招是守境的将军看不下属下挨饿所以发疯罢了吧。”叶清瞻叹息道,“他若真是因为士兵百姓没有吃的才越海前来,我倒也不怎么恨他了。” “……即使他可能害死了你弟弟?” 叶清瞻的眉心一颤:“你……嗳,不要这样说,虽然我没找到他,但我总觉得,他不是那般轻易会死的人。既然敢出城欺骗敌人,他总该有个后手,不会是就这样轻易地去送命吧?那苏姑娘可还活着,他难道不想一起活下去?” 舒兰与歪着脑袋,思忖片刻,小心翼翼道:“你可想过,他……或许为了让苏姑娘能活下去,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去做这件事呢?并不是我要诅咒他,实在是……除非他对梁军建议挖土豆后便溜之大吉,否则,梁人发现自己上当,哪里能轻易饶得过他?” 叶清瞻垂眸,久久不言后摸了摸她的发丝:“天晚了,歇息吧。这些话,我们明儿再说。我赶了几天路,也很困乏了。” “……对不住。我……或许不该说这个。” “无妨的。”他回答。 帐中登时静寂下来,舒兰与闭了一会儿眼睛,实在睡不着,又睁开眼,瞧着悬在帐顶上的香球里一缕缕往外吐着烟气。 鹿鸣…… 鹿鸣和苏流光在涵州这事儿并不奇怪,他们两个在叶清瞻手下是一对配合默契的搭档,你创新我推广,无论是几款新式织机,还是用来杀污水中孑孓蛆虫的草药汤,又或是用齿轮组带动的简易机械……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在四州推广开来,是靠他们二人一处处一地地跑下来的。 教百姓们制作,教百姓们使用,教会了就换个地方。纵使有学得快的本地人可以承担一部分工作量,但大多数时候,这两个人都还要去实地勘察一番的。 在叶清瞻上一回返京之前,她时常与他通信,读到鹿鸣和苏流光二人的行止,也是甚为感佩。 在这个年代,能做这样的事情也不容易啊。哪怕叶清瞻用三合土铺了四州州府主城之间的道路,那没有减震功能的马车坐着也不会舒服。 这两个还是少年少女的身子骨,实在是吃了不少苦。 自从舒兰与穿越过来,成了峄城公主一路的人,对主角的态度便有些矛盾了。后来更是觉得他们二人大约已经与她无关,只要还活着就成。 是啊,她的世界里有皇帝皇后,有公主驸马,有毅亲王和户部的上司同僚。他们都比鹿鸣和苏流光风光,仿佛当真可以代替那一对儿做上男主女主了。 可是,当涵州城危如累卵的时候,鹿鸣独自一人出城,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诱骗敌军,那样的勇气,却叫舒兰与觉得,他这原时空男主的身份,到底当之无愧。 不,他甚至比先前还要靠谱,更加出色! 原先他只是能为喜欢的女孩儿报仇,便鼓起勇气骗驸马去杀了公主,虽然也是冒着生命危险,但平心而论……到底是缺德。若不是峄城公主死得早,杨英韶的命运或许也会不一样,而那场战争的结局,又会如何呢? 太多的可能指向不同的方向,在初始的设定里,却只有一个同归于尽般潦草的结局。 可现下,他偷偷出城去骗人,动机或许还是想保护心爱的女孩免遭兵戈之灾,可被他保护的,又何止是苏流光一个人呢? 是整座涵州城里的百姓——或许还不止,若涵州城沦陷,粮草落到梁军手中,其他地方的百姓难道不会被得到补给的梁军袭扰么? 还有啊,若不是那些梁军士兵中毒,为涵州解围的增援将士又要付出多少牺牲呢? 舒兰与没有办法对他的英勇无动于衷。 想想鹿鸣是个多么腼腆温柔的少年,她便更是难安,眼底下热热潮潮的。 他今年多大了?好像也只过了二十不久啊。 舒兰与扯了扯被角蘸掉眼中潮热,可大约是这动作太大,叶清瞻也睁开了眼瞧她:“阿婉,你……” 她索性把脸埋进叶清瞻怀里,不曾说明自己的失态,但他大约是明白的——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长长叹息。 “苏姑娘……她还好吗?她知道吗?”舒兰与小声问。 “她……”叶清瞻略略沉默,极审慎地回答,“她知道此事后病了,不大好。”
第119章 舒兰与心里是有些难受的。 她不相信主角会死,按照业内的说法,当一个空间的主要角色死掉,而结局确实无法达成的时候,这个时空就会被强制回收,而所有的穿越者都不得不返回现实。为了避免这种容易被顾客起诉索赔的事情发生,各大公司一般都会打开主角保护锁的。 也就是说, 可那是常理,现在他们身处的所在,却是连舒兰与都抓不到脉的失控存在。主角保护机制还会有效吗? “苏姑娘她又是什么毛病?”她问。 叶清瞻摇头:“初时涵州守将说要捉了她看管起来,或许是吓着了,又许是受了潮凉,我们破了城外的围,救她出来后便发热。也请了郎中来看,也吃了药,用了针,可没什么用处。只是烧退了,人还是恹恹的,听王府里的侍女们说,只是缠绵病榻,一日里也没精力说几句话。”
舒兰与:……总觉得事情大了。 在她印象中的苏流光,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与原设定里委屈吧唧只剩下心志坚定的人设不同,这姑娘带着快穿女主的技能,怎么看都该是个破坚决阵无人可阻的杀神。 而她的确也是这么做的呀,京城中达官贵人府邸里的奴婢何其多,长相好的也数都数不尽,只有她一个人,从独得杨夫人宠爱一路走到被公主赏识,同样的事情,换了原来的苏流光,定然是做不到的。 可便是这样的姑娘,也会为情所困吗? 苏流光叹息道:“先时我在泽州的时候,只瞧着他们两个一同做事挺默契的,但……也不知晓是什么时候暗生情愫的,竟到了这个份上?先前瞧着苏姑娘看鹿鸣只像是朋友呢。” “即便只是朋友,有这么个朋友为了救你,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亲履险地,如今也不知是否脱险,心里头也不能轻易解脱的。”叶清瞻道,“再说,男女之情,原本就生得也突然。你说呢?” 舒兰与想起自己和叶清瞻的事儿,却更觉得心底堵得紧,谁还不会个将心比心呢? 苏流光再是个久经人间事的穿越家,到底也有七情六欲的。鹿鸣一心一意只对她好,纯善得简直像个傻瓜,若是叫未经事故的姑娘看,或许会嫌他没有手腕,不懂人情,可苏流光正好相反啊。 她快穿了那么多个世界,除非领到的全是团宠角色,否则总该见多了人间的尔虞我诈。鹿鸣这样的单纯专一,是稚拙,可也可爱。 舒兰与现下去看,只觉鹿鸣这人是真不像男主:但凡是男主,碰上喜欢的姑娘,谁会如他一样像个傻子偷偷揣在心里喜欢,挖空心思对女孩儿好,却连一桩婚事都不敢谋? 他便是永远不能改姓入宗籍,到底是叶清瞻也认定了的亲弟弟啊。 想要得到苏流光何其容易?只消求恳叶清瞻几句,以苏流光的老于世故,难道还能抗婚能跑路不成? 叶清瞻自己,不也没问舒兰与的意思,就敢求皇帝赐婚了么?他认定两个人有共同的目标就能做夫妻,那么,鹿鸣和苏流光又能配合干活,鹿鸣还喜欢她,不就是天赐的良缘了么? 若鹿鸣开口,怎么会成不了? 可鹿鸣偏就没有来求他。 这个漂亮得像女孩子的少年,喜欢了一个人时,也像一个羞涩又勇敢的姑娘,他不敢逼她嫁给自己,只能用尽全部心力,想为她筹谋一个事事如意。 也许是盼着有一天她也对他动了心,两厢情愿才是好姻缘。也许,就算苏流光嫁给了别人,只要她过得好,他也依然会在痛楚中品尝一点儿安然。 可…… 可现在怎么就走到了少年失踪少女重病的这一步? 难怪叶清瞻心情不豫,舒兰与现下也欢喜不起来了。 燕军一路南下,战果累累,自然是好事,可那是皇帝该欢喜的。对叶清瞻而言,南梁突然的袭击让他失去了兼职得力助手的弟弟,对舒兰与来说,是眼看着官配在番外里BE…… 这叫人怎么接受? 哪怕是峄城公主和杨英韶BE了,对照一下原剧情,也算有情可原。可现下那一对儿“怨偶”好得蜜里调油,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而她和叶清瞻,更是原本不该发生任何牵连的两个角色。 偏偏他们好得很,而原本经历过生死一线,经历过棒打鸳鸯,经历过可望不可求的鹿鸣和苏流光,却因为一场来得莫名其妙的战争,走到了虐心的剧情! “会不会是南梁人发现他有本事,将他捉到了都城里去?”舒兰与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些可信的解释,“毕竟,像他那样能够随时弄出奇怪的现代制品的人,可是绝无仅有吧?便是南梁人再恨他骗了他们,就冲着这点儿本事,也不会杀了他吧?” 叶清瞻却是一怔,他想到了什么似的,道:“他……他那随便一摸就能弄到想要的东西的本事,是你们设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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