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外燕军中军帐里的叶清瞻,则将手中的密函递给帐中诸将,冷笑道:“皇兄方大行半月,大燕子民无不痛心疾首,贼子却……” 他说不下去了,语带哽咽,几乎要将两排牙咬碎一般。 诸将传阅那封密函,亦是个个愤恨:“他好大的胆气,这般关头,竟也有心办宴席?” “他们还有多少粮食,竟能如此铺张?这一桌一貊炙——他请了上百大臣啊!” “末将听说,城头楚军已然吃稻草了,和马差不多,他们这些人还……” “可见贼人深恨先帝!” “若是激起兵变才好!” 叶清瞻听着诸将的言辞,拍了拍巴掌,待众人安静下来,方哽咽道:“贼子定是料定,皇兄大行,燕地情势不稳,你我只能撤兵回去,他们便得救了——本王定不遂他们愿!且莫说京城中太上皇与大长公主主持朝政,陛下虽年少,但也是饱读诗书的圣君,定不致叫大燕混乱,便真如他们所望,朝中暗流涌动,本王也绝不撤军!” 大约只有一秒的静滞后,众将轰然齐呼:“不撤!” 这声音从中军帐中传出去,自有士兵们彼此打听将军们在喊什么,守在帐外的毅亲王亲兵便与他们如此这般地分说。 于是连寻常士兵们也纷纷气红了眼。 他们的圣君不在了,敌人却要心怀恶意地庆祝——他们凭什么要撤兵?南征以来战死的袍泽难道白白死去了么?这数年四州军民咬紧牙关攒下的钱物都耗在了这场战争中,难道就白白抛费了么? 还有,他们中不少人的家眷已然移居到大河以南了,不少人都已经分到了土地!军队撤走容易,百姓们怎么办?难道能把爹娘妻儿留在梁国,任这些连自己的百姓都不当人的猪狗奴役蹂躏? 有人跟着高呼“不撤”,声浪一波波传向燕军营地的各个角落,中军帐里的将军们听着,甚至有人当即便拍了胸膛,自荐带人攻城,今夜就要叫梁国的都城改个姓的。 军心可用,叶清瞻却没有松口:“不急,待咱们的人在他们京城里散布一番这消息再说。明早咱们列队,听我命令攻城。” 将军们皆满口答应,出去了却各自嘱咐所部,只道敌人既然如此不做人,那大军破城之日,就照例不用把他们的重臣高门当做人了。 而叶清瞻也没闲着。他自然有能在城里散布空气的人——今夜先传说燕国人要撤兵了,所以陛下与大人们都在欢宴庆祝,将那宴席的场景说得越奢靡越好,好叫守城的军士们相信战争的确快要结束了,使他们高兴那么一下。 顺便,也让他们中间一些比较容易想多的人,先酸一下。 等到明日太阳升起,当他们从城头上眺望到燕军非但没有走,还准备动手攻城时,就比较容易崩溃。 ——你们不是说,燕国人要走了,所以你们饮酒取乐快活了一整夜吗?那现在,燕国人不仅不走,还要跟我们决战,你们又如何解释? 高门贵人酒足饭饱,快活得不得了,而守在城头上要跟燕人性命相搏的人,昨夜却连一碗干净的井水都没有喝到,连一口没有掺杂砂石和草根的粥都没有吃到! 这一夜的月光,在宫城的丝竹笑闹声中流淌出旖旎的盛世气象,而第二日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向巍然耸立的梁国都城时,燕军的鼓号也响起来了。 几名欢快说笑的梁国军士,说着“燕贼大概是要走了”,一并跑上望垛观看。 可是,当他们朝着城下望去时,脸上笑意便都不见了。 城下,数万燕军已经列阵完毕,随着鼓声缓缓向城下推进。上百架高大的投石机、火砲机和楼车,已经显出了身影,在步军阵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燕国将军们清一色着白战袍,那耀眼的白与士卒们的刀戟寒光交映在一起,简直有些刺眼。 他们没有呼喝,可即便在城墙上,也能听到他们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一下又一下,仿佛重重砸进守军心里。 他们像是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雪,要吞没这座沉浸在明媚春日中的大城。
第163章 眼瞧着燕军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梁国军士终于醒过神来,飞跑着去请将军校尉。然而哪里轮得上他们来喊人呢?军官们早就得了消息,已然骑着马冲过来,在城墙根下跳下鞍子,正恨不能手足并用地奔上城楼呢。 与他们打过照面的士兵,都发现他们的神情不那么平静。 将官们在城墙垛子上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往箭楼上跑——箭楼高,便看得远,他们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才能判断燕军的情况。 从先前的情报上来说,叶清瞻只带了大约四万人围大梁都城。虽然梁军破不了围,但凭四万人想要强攻梁都,那也是难得紧的。今日燕军突然动手,却是为什么? 以梁国皇帝和兵部大人们的意思,大约是因为叶清瞻急着回国,而放着大梁都城不打,多少有些不甘心,所以试着攻打一下。只要能坚持几天,燕军就不得不撤走,这围城之困也就解了。 可是,亲自带兵的军官们不大敢将自家性命都交付在大人们的揣测上,他们还是更信赖自己的判断。 这上了箭楼,便能扫到一大片燕军的动向,扫到了燕军动向,便有人变了脸色。 燕国人绕着整个梁国都城结阵,从军阵的厚度来看,这绝不是四万人能摆出的排场。 更有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问身边的参将:“你看看,燕人阵里是有两杆帅旗不成?” 被问到的参将,先年也曾打扮成商人的样子,去燕国刺探情报。如今举了偷偷带回国的远望筒一扫,脸色便极差了,连举着远望筒的手都在哆嗦。 “是两杆帅旗。”他说。 “怎会有两杆帅旗?敢是燕虏疑兵之计,故意打两杆旗,好叫我们分不清那伪王在何处么?” 参将将手中的远望筒递给上司:“将军请看,两杆帅旗是不同的。一杆是伪王的虎头旗,另一杆是飞熊旗。” 梁将细细分辨,皱着眉头问:“这飞熊旗又是怎么个意思?” “是伪朝永宁侯府的旗号。打出这旗,若不是永宁侯自己来了,便是他儿子来了。” “……永宁侯府?杨承熹?杨英韶?”梁将想起那两个连他们都知道的名字,死死盯着自己的部下,“杨承熹不是在守他们的北境吗?他儿子不是在和柔然人厮斗么?他们怎么能到这里来……” “就算他们没来,来的也一定是能代表伪永宁侯府的人。将军……或许应当想想,重要的并非永宁侯府派了谁来,而是永宁侯府怎么会来,且与这毅亲王府合兵一处,他们想……” 梁将飞速地思考,可越想越是心惊。 永宁侯府当然不是来赴宴的,他们要么是来助阵的,要么是来抢功的。无论他们来干什么,燕军的实力都大大增强了。
还有啊,永宁侯府来了,就相当于燕国的朝廷仍然支持这次南征! 对梁国来说,亡在毅亲王手中和亡在永宁侯府手中毫无区别。就算他们亡国之后,新的燕帝会收拾此次战争的罪魁祸首毅亲王,可他们还是已经完蛋了啊。 虽然世上做将军的人,多少都会抱有一个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梦。可是,燕国人兵不血刃地夺走了梁朝的大部分地方,可见大梁百姓的心也早就不向着朝廷了……他们只希望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绝无冲动为朝廷和陛下捐躯献身。 而敌军来得源源不断,燕国显是并不打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灭掉梁国,一统江山,是整个燕国的国家意志。 永宁侯府,毅亲王府,燕国人最善战的军队和最能打的将军都在这座城下了。 要跟这些人决一死战吗? 必然是无幸的呀。 将军们并不怕以死报国,但他们死后,皇帝会怎么样呢?这位可是上一回就掏了一大笔钱买燕国人退兵的“圣君”,昨儿个晚上更是在宫中通宵达地宴饮,以庆祝燕国皇帝升天,预祝城外的敌军退兵…… 一个这么热爱生活的皇帝,是会以身殉社稷,叫天下万民看看大梁的骨气呢,还是会麻溜地赤着膀子出门投降? 若是他们拼上性命也只能让皇帝晚投降那么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时辰…… 若是他们死后,家人部属通通没了人照顾,反倒被燕军清算报复…… 那还殉什么国?反正大家都是夏人,投降也不算被异族侮辱。 更况,若是大梁强盛无比,他们也想灭了燕国啊。大河南北,本就是一国!如今大梁虽然灭不了燕国,可被燕国灭掉,也算是九州归一…… 将军们犹自无法拿捏继续抵抗的后果,寻常士兵,便更是心意浮动了。 昨日他们都听说,燕国人今天一大早就要退兵了,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在城头上吹着冷风咽发霉的稻草了,可以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领到皇帝陛下犒赏他们的酒肉,吃到从城外运来的新鲜粮食…… 哪怕只是想想这样美好的未来,便叫人忍不住嘴角上挑。 可今天早上天一亮,情形怎么跟大人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呢? 燕国人这是要来拼命了! 他们不仅不会得到皇帝陛下的犒劳,见不到日夜为他们操心的父母妻儿,吃不到新鲜的粮食,也睡不到安稳的觉,还很有可能在下一刻就被燕国人杀掉…… 人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以为自己本可以得到。 燕军甲胄鲜明,刀枪映日,低沉的号角声连绵不断,军鼓一声接着一声。城上的人看着只觉得心惊,知晓他们即将冲锋,但却不知道那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他们不再前进了,他们支起盾牌了,他们的阵型缓缓地变化,一些青色的大石块被从阵后运到前头来。 接着,六十多架投石机几乎同时甩出了攻城用的巨石。 这东西梁军是不大害怕的。大梁南迁之后,在这座都城经营了近百年,城墙又高又厚,十分坚固,想凭借一些石块儿砸坏城墙,那当真是休想。 梁军将士们纷纷在城墙跟下蹲下身子,从设在低位的箭口弯弓搭箭,准备杀伤很有可能借着这阵投石雨冲锋的燕国人。 但奇怪的是,燕国步卒一动不动,而那些落向城头的大石块,却在与城墙发生撞击的一刻猛然的爆裂开来。 如成年男人的拳头般大小的碎石飞砸向周遭的士兵,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但更大的杀伤却来自那石块爆裂开时的气流——甚至有人被这气流推得直摔下城去,当场便不活了。 伤害还非止于此。 那石块里竟然藏着许多生锈的铁钉铁渣,当石块爆开的时候,铁钉铁渣也一起飞溅出来。城墙上的士兵虽大多带甲,可甲胄并不能捂住身体的所有部位,许多人的腿脚手臂都被这些乱飞的铜铁扎伤了,那些碎渣直嵌在血肉里,受伤者血流不止,却又因铜铁渣渣过于细小,实在剜不出来。 军士不比寻常百姓,大家都知晓,那生锈的铜铁是带毒的。若是不能将这些东西尽快从身体里清出去,受伤者很快就会高烧死掉。可现下哪有那许多军医,来替他们细细找寻嵌在肉里的朽铜锈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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