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叶清瞻也得以用正规燕军的装备武装了他的民兵,骗过了南梁的探子。 南梁军队出手时气势汹汹,原是想着要一战雪耻的,却不想碰上了硬骨头,在两处要塞下头打成尸山血海,却连第一层工事都没冲过去。 主将尚且以为,守军是因为兵力不足,所以虚张声势,拼死反抗的。因此拿出了十倍劲头,逼着将士们豁出性命往上冲。 可一掉头,发现后路被叶清瞻抄了。 叶清瞻的大军也绕了大河防线,直接从海上闯进南梁腹地,乘着海防空虚,绕过防守严密的都城,直接从后头夺下了临河的数处要冲。 南军要回师,却是难上加难了。 他们退不了,后援的燕军却能直接渡河南下。不但如此,大批的燕国移民也从江上过渡,多是燕军将士们的家人——但凡愿意来南梁的人,叶清瞻都答应给田地,若家中还有人是在燕军之中,更能比寻常百姓多得三分。 燕军每打下一个地方,便派有能数会算的人统计当地耕地林木,其中三分之一分给这些燕国移民,三分之二按梁国百姓人口数均分。 南梁这块地方,被同一个皇室统治了二百多年,早就到了富者田联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地步了。燕军虽然要抢一部分土地走,可对绝大多数没有土地或是土地极少的梁国农民而言,却是天降鸿福——便是每人只能分个薄田两亩,也胜过一分地都没有啊。 再说,先前那些家里有无数土地的大老爷,也只按家中人口分得一人几亩田地呢。 大老爷们当然是不服的,颇有人纠集了家奴,想要跟不讲道理的燕军决死一战。 然而,家奴们先前听话,是因为附户在大户名下可以不给朝廷上税,而非被饱读诗书的老爷们仁德感召。当初既是为利来,如今便可为利往了。 燕国人既要给他们口粮田,还是按人头分的,谁还想在大户们名下给别人添资财?更况燕人那是正儿八经的军人,有刀枪有铠甲的。他们这些壮丁,平日欺负欺负乡邻倒是得心应手,拿起武器和燕国军队干架,便真是嫌命长。 也有不信邪的大户人家大胆试了一试,然后全家去世。拜他所赐,本乡的每位百姓又能多分一条田垄了。 全家的脑袋挂在城门上,这一带所有的大户人家都老实了。 算了,不闹了,燕国人只是拿走了田地,又没有把他们的家财都分掉,更没有把他们的祖坟也挖掉。就算全家只剩下几亩地,看着便是令人心酸落泪的可怜境况,那也总比一家人死得整整齐齐好许多来。 叶清瞻一点也不捂着消息,只巴不得知道燕国人打算的梁国百姓越多越好。 “天军来了分田地”“天军来了不纳粮”的传闻,比有腿的跑得还快,比有翅膀的飞得还远。先时梁国百姓还出力相助自家军队,如今听闻燕人更好,便是军中健儿,也多有逃亡回家的,只等着燕国大军打到本乡,好分块田地种起来。 如此,除却大城还要费人力打上一打外,别的地方竟都是望风而降了。 舒兰与单知道叶清瞻为了南征是做过准备的,可没想到,这进展竟然会如此顺利。还不到谷雨,南梁的大好江山便被他打下了多半,都城和其他几座大城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周遭连个能收购粮食的地方都没有。 叶清瞻不急着打仗,他知道那些金城汤池打起来费事儿,但若是不打,要不了多久,就会从城里头乱起来了。城里头土地金贵,修不了粮仓,人口却多。就凭粮商屯的那点儿粮,撑不了多久。 百姓没有粮食吃,只能刨些草根,啃啃树皮,又或是将破衣烂衫煮来充饥,没别的法子。但驻军若是也没有吃的,可就不会那么平和了。 身藏利器,杀心自起,放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 叶清瞻就叫围着这些大城的燕军士兵没事儿烤烤肉,抬出大锅来煮麦饭,大桶大桶的油和糖倒进锅里头,混着粮食的香气,直往城头上飘。漫说城墙上那些饿着肚皮的楚军士兵了,就是从来吃香喝辣的叶清瞻本人,闻着也觉得这甜麦饭的味道煞是诱人。
他忍不住想起在泽州王府的舒兰与来——若是他的王妃在此,一定又要带着一脸得意的笑,道:“论及缺德,天下也没有谁比得过你叶家人的。” 但他知道,他的阿婉为他的缺德计策骄傲。忍不住着人备了笔墨,写封信给舒兰与,等她回信夸他。 却没想到,他的信,舒兰与根本没空看。 ——与叶清瞻的信同时送到毅亲王府的,还有皇帝大行的消息。 早不走,晚不走,杨英韶刚打了个漂亮的胜仗,捷报送到京城,皇帝大喜,一句“赏”只说出第一个字,便突然栽倒了。 这一回,连太子身边的漆御医都上了,也没有用,皇帝到底是没有挺过来。 江山易主,继位的却是太孙,太子毫不犹豫地把皇位丢给了儿子,自己当了太上皇——毕竟儿子再长几年就能亲政了,到时候把政务丢给这小子,他就可以安心休养了。 而远隔半个大燕,舒兰与也得把同服国丧的事儿折腾清楚了,端得是忙得人仰马翻。
第162章 皇帝一死,整个燕国都是要服丧的。毅亲王府自然不例外。舒兰与得盯着下人们赶制一批白麻布衣物,叫家里上上下下都换了,还要将府邸里所有鲜妍的装饰尽皆收起来,将伎乐的乐器舞衣也都封存入库——所有人都至少得服十个月的国丧,如毅亲王府这样“世受国恩”的宗室重臣,说不准还要多守一阵子。 这段时间内,慢说不能取乐,便是连食肉吃荤都不行。 这还不算完,舒兰与还得收拾一批白布,送到叶清瞻军中去。 她将亲王府和四州的官库搜刮一空,送过去的布也只够将领们做条白战袍更换,寻常将士,只能在手臂上缠一道白布以示悼念罢了。 这便已经很不错了。 如杨英韶所帅的禁军,一时之间连征集这么多白布都成问题——虽说没有染色的粗白布最多也最贱,但平日里这玩意都是平民小户们自家织了用的,很少拿去卖。仓促间,便是大布商也筹不了许多白布的。 皇帝的驾崩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大家原本都以为,他至少还能再坐上三五年龙庭的! 这消息在燕国人看来,不啻是晴天霹雳——虽然皇帝晚年先后弄废了儿子,猜忌了重臣,惹怒了皇后,气走了弟弟,但他这一辈子没干什么祸害百姓的事情,而百姓们又怎么会在意王侯将相们的个人恩怨呢? 他们只晓得,大行皇帝他杀贪官,办银行,给无钱读书的贫家儿女机会去读农塾工塾,他们学会了本事,可以入官府做吏员,也可以去朝廷的工坊做头目,那都是施恩于黔首万民的大好事啊。 圣明天子一日乘龙而去,他的孙子做了皇帝,还能不能像祖父一样,心疼百姓? 四州虽是叶清瞻的地盘,可百姓们听闻皇帝驾崩,也无不大哭的。至于外头的军民,便更是个个如丧考妣。 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认为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了。 譬如柔然可汗,就觉得趁着燕军沉溺在痛苦之中时,他若是努力挣上一挣,从杨英韶的包围圈里逃出去应当是挺有指望的。 而梁国皇帝,更是一个激动办了宫宴,欢庆老对手驾鹤西去——若是能顺便把驻扎在他都城外的那个毅亲王也带走,他愿意在皇家寺庙里给叶老头儿供上一个海灯! 他的京城已经被叶清瞻围了两个月了,而这缺德鬼根本就不想攻城,每天都在城墙底下搞会餐。 守城将士的军粮眼看要见底了,粥锅里越来越多地出现稻草、菜根,甚至破布头之类的东西,荤油却是难见一滴。每天眼睁睁看着燕军在城下烤全羊喝糖粥,那是个什么心情? 带兵的将军咬牙切齿,命人将秽物大桶大桶泼下城去,指望熏得燕军吃不下东西。 但抵什么用呢?燕军后撤三百丈,那些秽物生出的蚊蝇烦扰不到他们,想飞上城头倒是容易得很。 在这种时候,连一向奢靡的皇宫与清贵高门的府邸中都不敢再浪费食物了。往昔用一餐膳非得要十多道菜的贵人们,如今有四荤四素也都肯满足了,至于宴会,更是许久没有人举办了。 情形当真好生凄凉。 梁国皇帝先前真是连觉都睡不着了——左近已经没有一个州县能派出军队来,更遑论从虎狼一样的燕军手上救下京城,眼看他就要困死在这里。 要么投降,要么饿死,总之大梁的二百年国祚是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他甚至跑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扑在殿中哭得像个八百斤的孩子:“朕究竟做错了什么?苍天弃朕,百姓离心,众臣无能,燕寇狼子野心!” 原先他只是想骂一顿这个辜负了他的天下,但谁想列祖列宗竟然显灵了,第二天,城下的燕军就都换了素服。 然后探子送来了消息,说是燕国皇帝死了。 梁帝差点儿跟着当场去世,待缓过一口气,确认这消息属实之后,他先是大笑三声,然后哭得比在太庙那一鼻子还惨。 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来人,传朕旨意,今夜大宴群臣,不醉不归!” ——他是真觉得自己得救了!派去燕国的探子都传回过消息,说叶清瞻和故去那位的关系很好,但跟太子、太孙都不亲近。所以,在老皇帝活着的时候,叶清瞻敢不救京城,擅自发兵侵害大梁,但现在他的靠山都倒了,难道就不怕朝廷跟他算账? 以梁帝自己看来:若是有个人,手里捏着一支能灭了邻国的大军,还跟自己不大亲近,更与自己同姓同族,很有篡位的资格,那他不宰了这人定是没法安睡的。 大家都是一国之君,想法大略是差不多的吧。 所以叶清瞻要是聪明,就该立时撤军回去。他还有四州之地,若是扎牢了篱笆,说不准不会被朝廷直接灭掉。 说不定,明儿一早,京城之围就解了! 等燕军一走,他立时就要将那些敢直接投降敌寇的官员百姓统统抓起来,能砍的都砍了,不能砍的也要好好吓唬一番才放回去。 他还要修造大海船,再也不能让燕军从海上登陆了! 对了,若是燕军跑得匆忙,没把那些移民带走,那可就太好了。他们可以让这些移民做奴婢!奴婢总是没有人嫌多的! 他打了一手好算盘,宫宴上亦与群臣提及自己的推断,大家无不赞同的。 一时间,满堂冠带,悉举宝杯,齐贺大梁国运旺盛,陛下实乃天相之人。在这样的赞颂声中,便连丝竹之音都分外悦耳,舞女们的丝袖下露出的桃花面也格外妩媚。 一道道已经有一个月不曾见过的精奢菜肴流水价送上来,更是给这场宴会增添了无尽的欢悦——等燕军退兵,他们就能再次得到整个大梁的供养,这些精美的菜肴,从此日日都能享用,再也不必在每一餐时都于回忆中红眼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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