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她也是忙极了的。 舒兰与得出这个结论时,却也不知道峄城公主居然又过了一把将军瘾——朝廷的邸报上总是一个“大获全胜”后头接着另一个“大获全胜”的。 想来,这些大胜的消息就算没有八分真,也该有五分真,否则,以皇帝的心性,多半是要跟毅亲王抱怨他打仗压力太大,纵然要不到人,也得要些银子走的。如今既然没有求援,情势多半就可控。 情势可控,等于安全!只要战火不烧过来,给银子给粮食,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据叶清瞻分析,只要杨英韶统率的禁军对柔然军队保持优势,柔然人就不会南下袭扰四州:毕竟可汗也不是来找死的,他来抢完东西,还是要回去的。他老窝在北边,如果往南跑,可能能抢到一点东西,但紧接着就会被叶清瞻带着南境军往死里捶。 更况,他的二儿子已经被燕军客客气气送出关了。 如果不能抢在老二收服那些仆从部落之前赶回去,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和长子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了——或者,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他们会是那些部落首领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觉得,正是因为可汗父子不靠谱,他们的青壮年战士才会在这么可怕的冬天被拉去作战,死在燕国人手里的。
但凡是个有经验的政治人物,都该知道,此刻最大的敌人是谁。所以放在柔然可汗面前的第一要务,一定是不择手段回到草原上去。 只有回去了,才能保住卷土重来的本钱。 为了让朝廷的心态平衡一点,叶清瞻假模假样地调了三万人去四州北部巡防,假装在提防柔然军队并准备支援朝廷。 只不过,当他的人到位的时候,柔然可汗已经被杨英韶一路追着打回了宁州去,离他们已经很远,而叶清瞻的南境军,没有朝廷的命令也是不可以出四州的。 顺理成章地把“出师助剿”的事儿给拖了过去。 杨英韶也乐得他不要来搅和,年轻的驸马正等着一场不世之功来证实自己的能力,更况柔然大军军心早乱,他占尽优势,如今不需要帮忙。 两下里一拍即合,大家各做各的事儿,互不干扰里透露出一种默契。 只是这种默契,在外人看来便不一定如此了——越是不曾解释和显摆过的默契,在外人眼里便越像是“有机可乘”的信号。 譬如在叶清瞻刚刚带着舒兰与回泽州王府时,众人瞧着这对“人到中年”才成婚的夫妻,总觉得他们两个的婚事是毅亲王府与永宁侯府两系的政治联姻,夫妻二人之间未必有什么感情,是而有些小妖精就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试图在亲王殿下面前显露自己的魅力。 结果自然是吃了瘪。 若是换成“正常男人”,说不定还会想多个添香的红袖,但叶清瞻身背金手指附送的BUFF,原身又是个早餐小说会中熟读各种绿茶伎俩的资深单身男青年,怎么可能接受美人不怀好意的投怀送抱呢? 夫妻二人之间犹会如此,同朝为臣、又都算是武将的两个人中间,想来便更有嫌隙了。而叶清瞻不肯援助杨英韶的事情,又仿佛给这个猜测增加了一点说服力。 叶清瞻倒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费心估量他和杨英韶的关系。他平日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根本无暇考虑无关之人如何揣度他,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而在这难得的一日休闲中,他想陪舒兰与玩尽兴。 出了精舍之后,他甚至好心情地亲自陪舒兰与堆了雪人,将双手冻得通红,然后捂着汤婆子,又疼又痒又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堆了一个超大的雪人——虽然没有煤渣眼睛,也没有红萝卜鼻子,更没有小扫帚做的手,但叶清瞻从枯树下拾来一根梅枝,一折为二,戳在雪人肚皮两边,这个没有五官的家伙就意外地可爱起来了。 毕竟它的两只手那么短。 舒兰与看着就想笑:“殿下,这不是雪人,瞧着这两只短手,简直是……哆啦A梦。” 叶清瞻待要笑,侍奉舒兰与的闲云却好奇,问:“王妃娘娘,哆啦A梦是什么?” 舒兰与一时哽住,叶清瞻好脾气地插一手解释:“是古书里提起过的异兽,体胖色青,喜食甜饼,怕老鼠。” 闲云:“……难为一只异兽还喜欢吃甜饼,那莫不是要上人家家里去偷么?奴婢听杨夫人说,古人捉到了异兽,都是要拿来吃一吃的,这爱吃甜饼的哆啦什么东西,吃了有什么裨益没有?” 舒兰与一头黑线:“不能吃,不好吃,其肉如铁,啮之牙断。” 闲云若有所思:“是这样的身体么,那它想来是可以强掠些甜饼吃了。也不知它平素出没在哪里,能不能用甜饼骗一只来……纵使不能吃,扒皮做衣裳也是好的。” 叶清瞻大笑:“是了是了,你说得不错,很能学以致用!” 他都不知道这些侍女的名字,就这么把人往邪路上带!舒兰与额头上都快冒汗了,正要说他胡说八道,便见梅林的那一边人影闪动,瞧着颜色,似乎是一名王府里侍奉的太监。 那人影朝他们跑过来了。 她看到的,叶清瞻自也看到了,且看得比舒兰与还真切些,隔着这么远,他甚至能认出这个人的脸。 这太监是他今日出门前留在王府里“等消息”的,此刻竟然跑来了。 莫非,是那件事儿,碰巧在他出来休息的时候发生了? 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却觉得心头一松——他料定了要发生的事儿终于发生了,先前下的套子,也终于是有用了。
第161章 太监,无论是宫中的,还是王府中的,总都是经过训练的。别看他们走路时稳稳当当,绝不会跑起来,可速度却绝不比跑得慢。 不多时,那太监已经到了叶清瞻与舒兰与面前,行了一礼,道:“搅扰殿下,奴婢在王府里得了殿下等的消息,不敢耽搁,是而赶来园子里头,好禀报殿下早知晓。” 叶清瞻甚至还笑了一笑:“事情皆如我所料么?” 太监脸上带了笑:“殿下英明,正是在殿下料想的地方,半点儿不差的。” 舒兰与听着他们两个人像是打哑谜,见叶清瞻也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又看那太监,却也不像是听说了什么好消息的样子。 连笑容也只是恭维主子罢了。 “到底是什么事?”她奇问,“你今日带我出来玩耍,还放不下?是什么大事儿吗?” 叶清瞻点点头:“自然是大事儿,伪朝又来了。” “又来做什么?……又来侵袭了吗?” 见叶清瞻点头,舒兰与脸上的好奇一时尽数换成了愤怒:“有完没完?这可又是乘火打劫了!上一回是赶着你我新婚,这一回是赶上柔然人南侵,这……这莫非是他们约好了吗?” “约没约好不要紧,当他们约好了就是了。”叶清瞻还是笑眯眯的,显然是成竹在胸的样子,“无论怎么说,伪朝到底也是夏人啊,勾结柔然夹击大燕,这事儿做得,不像话。” “不像话”三个字实在是太轻飘飘了! 如果这事情落到儒生们耳朵里头去,他们手下那几杆秃笔能把南梁皇帝的祖宗八辈都骂得活过来。 虽然如今南梁北燕划江而治,可他们谁都没承认过对方是“皇帝”啊,理论上,这两片国土还是属于一个王朝的。 而柔然已经不做中原藩属许多年了,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外族。 拉着外族人打自己人,输了是笑话,赢了是贱人。无论输赢,人心都要没了。 舒兰与不懂战争,但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她却懂得王侯将相们挖坑的手有多黑——也许南梁皇帝只是被叶清瞻“调兵北上”却又“不肯支援禁军”的动作迷惑,以为大河防线上有机可乘,才想着要北伐一雪前耻的。可这时间卡得恰到好处,叶清瞻既能摆出一副腹背受敌的哀兵架势,扣锅给他骂他勾结异族,又能毫无压力地挥师南下,把背后安心扔给友军。 既然里子面子都齐了,那么,天与不受,反受其咎。 叶清瞻这么笑眯眯的,那肯定是做好准备了。 虽说上一回反击战他也打得挺漂亮,但没有拿下对方的城池,最后也只是获得了一笔战争赔款罢了。 对皇帝和贵族而言,一笔赔款,是不值得心疼的。反正转头就可以从赋税上多收一些回来,那赔款给他们造成的“心痛感”,实在是太轻了。 所以他们还敢再手欠。 而叶清瞻并没有解恨,他拿着当外挂用的弟弟被南梁人搞得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而他辛苦攒起来的粮食被抢劫焚烧,百姓也死了不少——让百姓多多繁衍,再等着婴孩们成丁,需要多少年呢?可摧毁这些来之不易的人口,一场战争就够了! 想让四州长治久安,哪怕不能把南梁直接灭掉,也要把河南岸的战略要地、名城大邑统统拿下来! 思及此处,舒兰与也知晓战争是不可避免了,但她跟着叶清瞻再往园外走几步,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叶清瞻停下脚步看她。 “这次南征,你要亲自去吗?”舒兰与问,她自己都听得出,说话的声音里藏着多少隐约的不安和不舍。 叶清瞻看了她,点点头。 当然要亲自去。 不亲自上战场,如何能够完全控制住他的南境军? 这一回不比上一回了!那一次,叶清瞻是心知肚明不能把南梁怎么样的,带着大军南下,纯粹是为了消耗南朝的有生力量。是而军中有袭扰南梁百姓、掳掠粮草金银的事情,叶清瞻也并不制止。 但这一次,他是想要灭了南梁的。虽然现下还不敢说出这话来,但夺下的城池,他再也不会允许南梁朝廷“赎买”了。 只要是燕军所到之处,当地的百姓,从此就是大燕的百姓! 舒兰与挑了挑嘴角,她想露出微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半晌也只得道:“你万万要保重。我知道你武艺高强,等闲人伤不到你,但是——要喝煮开的水,要清理军营的垃圾,不要吃生的食物和生水洗的蔬果,这些你要记在心上啊。” 她的话语声音不大,和脚步声一道在积雪的梅园里响起,倒衬得那园子都更空荡了几分。 叶清瞻忍住不笑,郑重答应她。 两日后,燕军果然南下了。 梁军北伐时选择的两处主攻渡口,正是叶清瞻“调出军队”的两处塞堡。想来南梁的探子也侦知了,毅亲王曾经从这两处调出了两三万人的军队,此地兵力空虚,正好可以进兵奇袭——可他们并不曾发现,叶清瞻调走的人实非南境军精锐,不过是当地训练了三五年的民兵罢了。 铠甲武器这些只要有钱就能弄到手的东西,燕国现在是不缺了。这些年燕国的财政状况着实不错,而皇帝便是千傻万傻,至少有一点是做的很好的——他不是个用朝廷的钱满足自己私欲的昏君,和叶清瞻、峄城公主他们一同定下的改革策略,他也始终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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