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州在哪儿啊。”舒兰与终于没忍住,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重点问题。 叶清瞻回答:“图曼部的故地。” “……所以公主两口子会去她的封地吗?”舒兰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公主通常不会离开京城的……不过,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 叶清瞻没有再说什么,二人眼光一触,都晓得了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一致。 皇帝的人设,真是千塌万塌,缺德不塌,即便是被系统连累了智商,在搞势力平衡上头,还是表现出了一贯的天赋。 让明噶图选,他若是想留在京城的花天酒地里,今后多半就不必提防了。而皇帝还给他留了一条路——回到图曼部的故土,那里已经是妻子的封地了。 然后,他的隔壁就是杀父仇人。 舒兰与问:“殿下觉得他会给他爹报仇吗?他都没记恨杀了他哥哥的仇人。” “他哥哥未必就不是他的仇人嘛,又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叶清瞻坐直了身体,把趴在他腹部的小狗抱了下去,“等把那老头子带来的几万人消耗掉,柔然人就真的扑腾不动了。明噶图要是去了梨州,别管什么虎儿察,什么可汗,都得提着心肝过日子。” 舒兰与想了想,问:“不好吗?” “不错。”叶清瞻笑道,“不过,越是北边将定未定的时候,南边就……” “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准备哪有能做好的一天?不过是从三分准备变成九分准备,甚于九成九的准备。”叶清瞻道。 舒兰与就手抄了个小圆引枕丢过去:“凡尔赛。” “凡尔赛是什么?华丽?” 舒兰与一怔,旋即想到,叶清瞻穿得比她早,可能还真不知道“凡尔赛”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解释给他听,叶清瞻哈哈大笑,却又道:“等咱们回去了,说不定都听不懂别人的流行词啦。” 舒兰与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这里过了一生,那边也就一两个月罢了。” ——自打皇帝不怎么样了之后,他们两个人说话已经不避着人了。皇帝派来的眼线,如今也都各有心思。 尤其是叶清瞻故意显摆了峄城公主和王妃随时书信往来这件事后,有点儿脑子的人都该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情做了是要被秋后算账的。 北境军在永宁侯手里,禁军在杨驸马手里,南境军在叶清瞻手里,而这三个人枝枝连连,都和秦皇后有关。 今后能当皇帝的人,那也是秦皇后一手带大的。说是祖母和孙儿,其实实同母子啊。 到了这一步,朝上的局势清晰又安稳。大臣们根本不必考虑站队,毕竟天下就只有一队。 皇帝不想看到这一幕,尤其不想让皇后干政,原以为用叶清瞻可以制衡皇后一党,却在尚婉仪这个角色面前不得不退让。 他再要折腾,就是自毁基业了。 叶清瞻无心造反,但热爱建设,对一切不想好好生活、只想内耗撕脸的事情万分厌恶。和上头那一位相比起来,倒是更叫人省心。 于是,四州的改革进程,也比先前快了许多。若是照这个形势下去,任是谁都不敢打这四州的主意了。 连叶清瞻都闲下来了,每天和舒兰与逗狗聊天,偶尔也出城去逛逛。今日早间接了邸报,看着没有什么要紧的讯息,不必招人讨论,便打算还按原计划,出城看梅花去。 泽州城外有梅园,去年被梁军烧得一团乌黑,今年却颇有些命大的梅树缓过劲儿来,开了花。昨日夜里又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那园主是轻易不许人入园的,免得手长脚长之徒折害花枝,但他不敢拦着亲王夫妇。早几天王府里派人去告诉他,待下了雪,亲王夫妇想来逛逛,他也是一口答应了。 见下雪,今日这园子便彻底空了出来,连园主自家人也没敢露脸。 因此,叶清瞻带着舒兰与入园游玩的时候,每一枝梅花都开得盈盈,含苞的将开的盛放的颓落的各有风姿,红梅拥雪,很有些情调。 舒兰与深吸一口气,很是欢喜:“这里没有别的游人,倒像是我们自己家里的园子似的。” 叶清瞻失笑:“王府里没有园子?也没见你逛得有兴致。” “再好的园子也禁不住天天逛啊,更况,王府里的院子也没这么大一片梅林。”舒兰与道。 “想要么?给你种。”叶清瞻财大就是气粗。 舒兰与想了想,摇了摇头:”就算有这么大的梅林,也不能天天来逛啊。“叶清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笑了一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今日,咱们便在这里尽情赏玩,尽兴才归,怎么样?“舒兰与怔了一怔——其实她在手笼里揣着个小手炉,根本不冷,相反,被叶清瞻拖出了一只手后,手腕上却凉飕飕的。 但她没有将手抽出来,任他握在手里。两个人一起向前行去,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从简单的向往,到认定彼此合适,再到今天,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明明是什么都做过了的经年夫妻,但舒兰与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若是真发红了,便说是冷风吹的好了。 二人徐徐而行,到得梅园西边,有一处精舍,却是梅园主人准备了自己小憩时用的。如今贵人要来,也备了茶水点心,自己候在精舍门外,请他们入门少歇。 那主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说话也只用得本地方言。舒兰与在泽州待了这两年,能听懂些,但比不得叶清瞻跟人家谈笑风生,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吃喝上。 这里的茶点,倒是当真雅洁。 杯盏碟碗,系是极薄的青瓷,舒兰与不清楚瓷器有什么讲究,只见它光润非常,滑薄剔透,比及王府里的用品也不遑多让,便知晓是好东西了。 因了盛器之美,连梅花雪水沏的茶汤也仿佛清甜了,白糯米粉包红豆馅儿、铜板大小的梅花糕,也显得玲珑了。 她吃茶吃点心,不时还往窗外望望——就是这窗内望出去可见的一片梅花开得最好! 主人年纪大了,陪不了太久,不多时便告了个罪退去,叶清瞻自安排赏赐,夫妇二人一并起身送主人。 可等他人出去了,叶清瞻却似有所思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舒兰与记挂着梅花糕,这地方做的梅花糕不甜不腻,入口带着淡淡的花香甜,不比王府的点心差。 “你一直在吃东西,可听了那老者的话语?” 舒兰与摇头,坦诚相告:“不大听得懂,就……没听。” “他说这些梅树,是他夫人喜欢的,精舍与茶点,也是二人一起侍弄起来的。” “……”舒兰与立住脚步,问,“这是个爱情故事?所以,他夫人呢?” “唔……这我不知道,他没说,只道瞧着你我如此,想到他自己的年少时分了。” 舒兰与听闻此语,忍不住心里一颤,抬眼看向叶清瞻,心下像揣了一包蜜水,晃悠悠甜丝丝的。 叶清瞻大大咧咧:“没想到咱们两个还算得上年少人啊,阿婉,你瞧我还是少年郎么?” 三分旖思化作一腔吐槽,舒兰与摇头:“打从我见到您的时候起,您就是大哥了。”
第160章 “大哥”差点儿被口水呛着。 一把捞过舒兰与,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 “……”舒兰与一秒怂,可说过的话总是收不回来,“……要不,我给您扒个蒜?烧烤我是真不会做,您看我去给您掰双筷子可以么?” 叶清瞻实在没憋住,大笑出来,就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滑溜溜的手感甚好,他对身边的太监道:“回去着人给王妃做条白貂皮褂子,再打两条越粗越好的金项链给她。” 舒兰与气得要踩他脚。 都到了这种地方了,还要戴“越粗越好”的金项链?暴发户都不这么打扮! 有那个金子,打些金条金砖什么的,放在小箱子里藏起来。每天打开看看,满眼金光灿灿,不好吗? 她哪儿能踩到叶清瞻,他躲了两下之后索性把她举起来,让她脚不沾地,再扑腾看着就更像被人托着前爪提到空中的金花鼠了。 王妃的脸面在哪里啊! ——而当她发现周遭的侍女太监都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时候,她就更没脸了。要不是他们见惯了殿下如此“欺负”她,怎么会如此熟视无睹! 好在没脸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得太久,叶清瞻邀请她再一起去梅树林子里头走走,好不容易出来玩儿,总要看个够本才行。 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够本”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了。 叶清瞻平日也有一两个时辰是闲着的,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在忙,但能抽出一整天,却着实难得。四州地面上的事情,多半是由官吏们循规蹈矩做了便罢了,但一天下来,也总有两三个事儿要放到亲王面前由他裁决的。 其中,也有些原本是该报到京城,由皇帝“圣意独|断”的。 叶清瞻哪儿敢让他“独|断”,尊重领导的前提是领导不要胡来! 他就三天五天地写个折子给皇帝汇报一下得了,附加一句“近日北匪作乱,驿臣往来恐有失期,此般大事不可耽误,臣弟斗胆擅自主张,请陛下降罪。” 皇帝能降罪于他吗? 目前显然是不能的,以后就算能,也未必降得下来。 就算是皇帝,只要失去了权威,说话也就没有人听,没有人信了。 更况,他要失去的何止是权威。 京城里的消息,叶清瞻也听得到——皇帝的身体如今正是每况愈下了。 原先他中风,只是腿脚不灵便,现在已经开始糊涂,甚至在大朝会上睡着——不管这糊涂是不是因为系统崩了,NPC的智力放任自流了的缘故,但总之,他已经不大记得住事情。 朝堂上的事儿,如今是太子不得不挺起胸膛去接了。并不是他自荐的,实在是朝臣们不断举荐他去做这个做那个——但凡是需要有至尊贵的人去主张的事儿,他们都希望太子能去管一管。 皇帝居然也都同意了。 太子也就没得选了。 他虽然体弱多病,一向靠漆御医才活得下去,但老父糊涂,儿子年幼天真,他不干,就真的没有人干了。 他年少的时候,也曾学过治国,也曾有过抱负。然而一场中毒事件,只给他留了一丝命。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我迟早有一天要成为这大燕主宰”的心念了。 如今猝然上场,又是碰上这内忧外患的时节,太子真是燃烧生命去工作的。迫不得已,他把原本只管着户部的峄城公主也拖了出来,兄妹二人一道佐政,如此却仍是忙得眼前发黑。 叶清瞻尚有时间带着妻子出城赏梅花观雪景,太子和峄城公主却是根本休息不了。 峄城公主写给舒兰与的信也越来越短,先时她还有空吐槽朝廷里那几个脑袋不清醒的老头子,后来便只是寥寥数语,倒没忘了请舒兰与回信的时候多说说南方的有趣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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