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她所说,若她告诉自己是梦到哥哥重病将死,便没了立场向他哭诉,求他怜悯,要他帮忙。唯有将这件事情安在自己身上,她才可以顺理成章地用恐惧骗他入觳。 但此刻,峄城公主那么真诚地望着他。 “臣现下没什么想要的,殿下若有心,且记得欠臣一样物事,待臣想到了,再来讨吧。” 公主便点头,非常认真:“这个我一定是说到做到的,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告诉我,只要我能给,什么都行。” 杨英韶正要点头,却望见演武场入口处,时常跟在太子身边的太监谢德音疾行而来,走过她宫女们身边,一步也不停。 峄城公主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去,只见那太监的一张圆脸上神情说不上好,到了二人面前匆匆停下脚步:“公主殿下,世子!太子殿下今日身体抱恙,便不来了,安排奴婢来给二位交代一声,今日要用演武场上什么东西,都请自便。” 峄城公主的脸色骤变:“太子哥哥怎么了?” 谢德音道:“太子殿下……脚底有一块皮肉破了,血肉模糊的,虽然是小伤,但这受伤的地方……他实在行动不便!公主殿下不用十分上心,更不必告诉陛下与皇后娘娘,免得二老担心。” 峄城公主的身体微微一晃,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杨英韶的手,这才没有跌倒。 杨英韶扶了她一把,温声问谢德音:“公公,太子殿下好端端的,脚底怎么会破了皮?” “这……奴婢们也不知道……听说是脚掌上头皮肤破损,或许是因为鞋袜不适……” 不单是谢德音,便是峄城公主和杨英韶,也知晓这理由着实牵强。谁敢给皇帝的儿子穿不合脚的鞋袜,区区一日便磨破了脚掌? “劳烦公公跟我哥哥通禀一声,我是她的亲妹妹,理所当然要去看他。还请他不要推辞才好。”峄城公主道。 杨英韶也跟着帮腔:“臣在东宫数年,多劳太子殿下护持,不知能不能去探视殿下?公公可也能行个方便,告禀一声?” 谢德音迟疑了一霎,他算得上太子的心腹人,凭借多年历练出的直觉,总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并且,面前的公主大约是知道点儿什么。 否则她怎会如此失态?但她失态时的样子,却似是对太子生病一事感到震惊和抗拒……一时难说是敌是友。 他很和气地笑了笑:“这奴婢说的可不算。奴婢现下回去禀报太子殿下,他若是许了,奴婢来请公主殿下与世子过去可好?” 当然没有不答应他的道理,总不好说不管病人的意愿就强行探望——更何况,杨英韶与峄城公主都知道,太子这“病”大约不简单。 谢太监走后,二人相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揣着事儿。 杨英韶率先开口:“若真是中毒,殿下……打算怎样?” “当然是治……”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看着他,等一个可能很不乐观的答案,“……治不好吗……” “这……臣也不知道。但殿下需要一个因由,引太医们想到、查到此症乃是中毒,而非患病。” 公主张了张口,她差点儿就问了为什么——但其实无需多言,她跟杨英韶这两个于医道一窍不通的人,若是上来便指证太子是被人投了毒,皇后便必须细查他们从何得出结论,即便是不动他们二人,身边婢仆宫人必也牵连甚多。 要尽快救哥哥,还是要保周围众人的性命?这是她打从出生以来遇到的最大问题。 杨英韶见此便是一叹:“过会儿见了殿下,好生看看他周围有什么异常……然后……随机应变吧。” 小姑娘一时没有更好的主意,乖巧地点了头。 不多时,谢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一道前来,延请二人去探望太子。在路上简单提了几句太子的情形,想来这便是东宫允许向部分“外界”公开的信息了。 舒兰与终于听到了关于这种她亲手设定的毒药的具体信息——虽然谢太监并未承认他是中了毒,但这情形她哪儿还能听不出来? 太子昨夜就寝时便觉左足下略有不适,着宫人按压后痛楚略有减轻,可今日起床着衣时,宫人却发现他脚底的皮肤烂了一片。 若非他隐约记得皮肤溃破之处与昨夜刺痛之处一致,此事几乎找不出一点证据来。太医倒是一大早便赶到了,然而便是太医也不明白这情由,只能给敷了药膏了事。 谢太监道:“伤处倒是不大,然而偏在足掌处,太医嘱咐不能受压,殿下这几日不能站立,陛下那边不敢瞒着,属官那边也不好应付,如今奴婢们正没道理呢。” 说着用眼睛瞟了瞟公主,公主却是不说话。她实在害怕,没办法像先前一般伶俐地察觉到这位太监的用意。 非得太子本人告诉她:“今日早上请了太医,父皇那边早晚也会得到消息。仙娘若能见到父皇,替孤禀告一句吧。这伤处绝非严重之事,太医已为孤开了药方,不多时便能痊愈。” 说着还笑:“哪有兄长让妹妹看一只病足的,孤今日不像话,可仙娘务必要把这话说给父皇听,免得他担忧。” 皇帝担不担忧无人知晓,峄城公主却是忧心极了,她看着兄长那只左足——他的皮肤极白皙细嫩,那种质感,她只在未满周岁的小皇弟脸上瞧到过。而因此,他皮肤上出现的一片溃破格外醒目。 如今像是一瓣残英落在雪上,可若再这么下去…… “人的脚掌,皮肤总会糙些,哥哥又不曾长久站立行走,怎么就会伤了脚掌呢?”她闭了闭眼,将梦里的可怕场景压下心头,才说,“我自然可以跟父皇解释,但父皇总会多问一两句的吧。” 太子苦笑:“孤又岂能知晓为什么?皮肤溃破无非疽痈之类,未曾听说疽痈会发于足下。此外,太医说人若患有消渴症,或许腿足也会破伤,可孤没有这种毛病。” “会不会是鞋袜出了问题?”峄城公主问。 “鞋袜?孤还不至于穿会磨破双脚的鞋袜。”太子虽然痛楚,但看着小妹妹这样一副焦急神色,倒也稍感欣慰,因道,“你只与父皇去说,父皇若是真想知道病因,会召太医去询问的。” 峄城公主灵机一动,她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一个能让太子的人怀疑有人下毒的好办法! 杨英韶不是说过么,这“雪落芙蓉”不是用来吞服的,只消做进香丸中用以熏衣,天长日久地接触,人自然会中毒。 “万一制鞋制袜的奴婢,为了叫鞋袜白净,又或舒适松软,添了什么药料炮制却没洗干净,才叫哥哥脚下溃破的呢?”小姑娘道,“我听阿婉说,宫外头有些替人洗衣的坊店就有这种药料!是不是,阿婉?” 舒兰与好端端站着,突然喜提一口锅! “这……臣妾也是听人说的。臣妾小时候给人做童养媳,家里头的大衣裳让外头的洗衣妇洗过之后,婆婆便如此说,还要臣妾再将衣物清紏一遍,免得衣裳贴身叫她老人家不适。” 顺手把锅扣给那个糟心婆婆,谁叫角色初始记忆里就有蹲在冬天的水井边,就着洗衣槽,边哭边用冷水洗衣裳的片段呢。
第24章 太子对民间百姓的婆媳关系没什么兴趣,听闻这话,只是微微一笑,道:“外头是外头,在宫中,哪件衣裳是要穿第二回 的?便是真有人用这些容易毁伤肌肤的药水清洗衣物,也没有人敢怠惰,将未曾洗涮干净的东西呈送上来的。这倒是不必担心。” 峄城公主不信服地撇撇嘴,道:“就算无人洗涮,那新袜也是由人手做的,新靴鞋也是由人手作的,丝料布革哪一样不要熏香?万一……” “万一?”太子似乎没想到妹妹对这个可能性如此执着,便道,“若有这样的万一,那经事的奴婢便是有一万个脑袋,也都要砍了去。何人会在这样的大事上犯傻?” 公主微微偏过脑袋:“宫里一定没有人犯傻的吗?” 看似是小姑娘对自己的想法被这样粗暴否认而不满,然而杨英韶同舒兰与,都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既然这“雪落芙蓉”是制在香丸里,以之熏衣,使人接触肌肤后中毒,那问题一定出在太子的衣衫鞋袜中。 其实鞋袜出问题的可能性最小,毕竟那袜子薄薄一层,贴着肌肤的面积也有限。然而,因太子最先溃烂的肌肤在脚掌上,以此引起他对衣物的怀疑,或许是个办法。
太子反应稍稍慢了些,正想回答,却在妹妹的眼神中读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仿佛惊雷响过耳侧——他这若是生病,太医们无论能治不能治,总该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若不是生病,那又是什么?巫蛊?投-毒? 诚如人剧烈腹痛还吐血就该怀疑服了毒药,他的脚底先溃烂,难道不该怀疑鞋袜上有人做了手脚? 若是在鞋袜上做手脚便可令他脚底溃烂无法站立,那么,这手脚若是做在他贴身的衣物上,甚至做在他洗面的巾帕上…… 太子握紧了拳头,他原想着,这可能性虽然不大,但多少要查上一查,倘若世上真有如此毒物,那也太过可怕,非得将它与那投毒的宵小赶尽杀绝不可。 然则这一握拳,他便觉得掌心一阵剧痛,抬手看时,但见手掌中对着指甲尖的肌肤已然破开,鲜血直涌。 峄城公主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唤人要来给兄长包扎。 立在人丛外围的谢太监也唬了一跳,抢上前来,连连叫着“天爷”,可他没有包扎用的细布,更没有药,唤小宫女上前时,太子掌心的血已然淅淅沥沥在被子上染出了铜镜大小的一片赤痕。 “哥哥,”公主的声音都在颤抖,“不……不要碰触您的身体了,这……这……” 饶是太子这样平日里极重风仪的人,眼睁睁看着这般怪事在自己身上发生,也难免是惊怒交加,一张俊秀面庞此刻已然变形,怒道:“谢德音!” 谢太监也打了个哆嗦:“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把孤的鞋袜衣衫、昨日用的膳食茶点,统统送去太医院。”他道,“着太医院细细查,孤要瞧瞧,是谁想对孤下如此毒手!” “殿下!”谢德音面无人色,“奴婢这就去办,但您……可千万别认定了这便是有人下毒!这话犯忌讳!” 太子扫了一眼众人,许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情过于狰狞,又换回了素来那张温和的面具:“无妨,仙娘与英韶都是自己人。仙娘,你的侍人……” 峄城公主忙道:“我知道的,阿婉是信得过的,别人……” 她说着便站起身,眼光徐徐从诸人脸上划过,道:“我姑且当你们是我的人。但你们若是说了不该说的,就只能当我的鬼啦!” ——明明是威胁的话,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出来啊。 舒兰与腹诽,她知道,自己是峄城公主信得过的角色,此刻不必表忠心,然而那些个宫人们却个个惊得面上变色,纷纷道:“奴婢们什么也没有瞧到,什么也不曾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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