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允龄猛地抬起了头。 院判察觉到他的动作,似乎很是满意自己方才的宣传,又道:“咱们若能查出这是毒,顺藤摸瓜诛了首恶,也能少伤几条性命,若能查出这是病,补到医典之中,也好流芳百世。诸君共勉啊!”
漆允龄闻言立刻垂下了眼睛。 在医典里添一笔固然是难上加难,然而除了他们这些杏林行,谁能记得住医典中每一个前辈的名字?能叫人记住的医者,无不是在民间救了无数百姓性命的。 救命才是医道的要义! 他不再拖延时间了,将面前的典籍一页页翻过去,不多时见了底,便起身去书架前寻那本《天南奇药记异》。这套书一共三卷,他记得“雪落芙蓉”便在第二卷 中。 然而当他抽出第二卷 时,书册却自打开了,从两张纸页中间,留下短短一条短茬。 有人将中间这一页撕去了! 漆允龄眼皮急跳,前一页的末尾,记录了“雨师虫”,后一页的开头,写着“云虎脚爪”,分明便是“雨”部打头药物的细典,可中间缺失的那一页,是被谁撕走了? 不可能是杨英韶,他若是能进太医院,何必要去漆家门口吹冷风。 那么,或许会是下毒的人么? 漆允龄心思一动,放开声音道:“这是谁人如此无耻,借阅便借阅,竟将书页撕走!” 在一片翻书声和写字声中,他的声音格外响亮,院判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什么书叫人撕了?” 他将书递给院判,讪笑道:“下官思索,殿下的情形,太医院诸多同僚都诊不出个所以然。若真是有人使毒,那必不是常见的毒物,因此便取了这几本记录天南海北奇毒的书册翻阅,不想见到这一页被人扯了去。天晚了,心下焦躁,实在有些气急败坏……” 院判那和胡子一般颜色的眉毛跳了两跳。 这书有了年头,纸页都发黄变脆了,那被人扯掉的一页留下的断面,棱角也尖薄。 “多大事儿。”他将书撂还给漆允龄,“你这想法倒也有点儿道理,接着找吧。” 漆允龄微微蹙眉,他还想接着暗示院判的,但院判转身便往外去了,竟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难道院判没察觉他的用意? 太子的性命如此珍贵,这里好不容易有了一条线索,虽然院判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稍稍追踪也不妨事…… 漆允龄叹了一口气,他想,若是实在没办法,过得几日,总会叫太医们轮流休息的。到时候,他自己去书坊找找这本书得了——这种医书虽然不怎么好销,但京城如此大,总该能找到一本书。 他一屁股坐下去接着翻那剩下的几本书,既然已经知晓翻不出个所以然,便益发兴味恹恹。左近同僚也多半如此,待到外头打三更,已然有人困倦得张不开眼,扑在面前的矮几上睡着了。 这一睡,竟无人唤他们起身,直到天色放亮,他们才揉着脖子捏着腰坐起来,悄声问同伴:“找到了么?” 同伴也只能摇头。 这一夜,众人全无收获。偷懒打盹儿的好歹补了补精神,他们这些老实查了一夜典籍的,那才是身心俱疲,差不多快葬送半条性命了。 要说还是官儿大的好——院判要他们点蜡熬夜,自己却是上半夜便跑了,到现下还不曾露面呢。 众医官心中多半有怨气,却又都不敢说出口。事涉太子性命,谁敢怠慢呢。若是真什么也没做,眼睁睁看着太子没了,皇帝说不准能把他们送到太子那边儿去,接着精研医术呢。 少不得花着双眼继续劳作,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偌大的正堂上呈现出一派学塾考试前的风光。 突然,正堂的门被人推开了,院判带着几个人回来,高声宣布:“天家福荫深厚,本官已然找到了太子的病因。诸位昨日多有劳苦,今日除了当值之人外,旁人都散去吧。” 宛如一滴冷水落入沸油,堂内安静一霎之后,便有医官起身问:“不知沈院判可否赐教,殿下到底是……” “有那亡命之徒,给殿下下了毒。你们知晓这一桩便是了,多的莫要再问,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说完这句话,沈院判还挪过眼瞧了瞧漆允龄,漆允龄微微睁着双目,身形晃动,显然是困倦已极,如此的热闹都不曾将他吵醒。 院判便放心了。 他却不知,漆允龄出了太医院的门,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便已是全然清醒。 这太医院,他实在是不想待下去了。 漆允龄回了赁来的小院,倒头便睡,睡到当天深夜才醒来。他没有请下人,自己起身去烧了一锅水,煮了一锅面粥,佐了昨日出门前剩下的小菜垫饱肚子,再次回房歇息。 粥暖腹,被暖身,世上还有什么别的值得追求吗?考入太医院的风光?那如今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只等太子这事儿过去,等他辞去职务不会引人怀疑时,便离开这个地方。无论是投奔旧主毅亲王也好,是去永宁侯府做个府医也好,或是游荡江湖给百姓们瞧病也好,都胜过困在太医院那三进四面的小院子里。 他走了,也还有志在官场的人,愿意在太医院里继续熬日子,斗心眼——譬如那院判,经了这一遭事儿,地位大约会更稳些吧? 漆允龄不羡慕他,人有人的活法,他命里大约没有官禄,真要占着这一层不撒手,未必有性命享福呢。 别的不说,能给太子下毒的人,会是什么人?太医院院判再如何权高位重,能比得上那个把手伸到东宫里去的人么?这念头在他心中不过是一闪而过,便能叫他压下那份和沈院判争执一番的心思了。 可谁知晓,翻过一天再去太医院,便听闻沈院判人没了。他前一日给宫正司那边交了不少证据,心满意足地回家歇息,可人刚进了巷子,骑着的马便跌倒了,他落下去,头正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非但医官们惊诧且悲愤,宫中真正的主子们此刻也都咬了牙。 沈院判在京城里骑了半辈子马,这不跑不颠的,怎会平白就摔了?且他头底下还有个石头棱子——京城的小巷里头,找沙子黄土容易,找这么不大不小的一块尖锐石头,还恰巧摆在他落地的地方,那便太难了。 查出太子中毒真相的沈院判说死就死,那下手的人,到底是有多么狂妄嚣张? 这一回不止是宫正司铆足了劲儿查案子了,连守卫京城的金吾卫都被拎了出来,与卫令衙门的差役探子一道追查此案,不捉出凶手来誓不罢休。 可他们抓人却救不了太子。不过是短短三天功夫,太子身上的破溃已然从两处变为了四处。他不敢起身,只能躺着,这一下,背后的肌肤也开始坏了。 皇帝急得红了眼,一张“雪落芙蓉”的毒方放在太医院众人跟前,要他们想法子配出解药来。可这方子所用的药材悉皆来自梁国南方僻土,大燕的太医对其药性所知不多,更不清楚用什么才好化去毒性。不知是谁此刻想起了漆允龄,道他先前在毅亲王军中做事,那是大燕最靠近南梁的所在,一力举荐他来试试。 漆允龄真真是又急又气,他是在毅亲王麾下做了几年军医,可那里离出产这些奇怪药物的地方还隔了千万里!他哪里就能知晓这些东西的药性?再说那沈院判不过是找到了毒-药的配方,便被人杀了泄愤。他在京中无有根基,居然敢去给太子解毒,哪怕治不好太子,说不准也要丢掉性命了! 除非…… 漆允龄终究还是翻起了药典。若能抑制太子身中的毒性,叫他虽无法完全痊愈,可也丢不了性命,再以照顾太子为借口留在东宫不出去,或许便能迁延时日,保得性命,给宫中的贵人们机会将黑手彻底□□。 这大约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第26章 太子虽安排了公主次日过来好好读书,可谁想皇帝转手就把东宫封了?教书的先生们不是清贵大儒,便是能臣干吏,如今只算是交代了一项工作,大家仍是各自上班去,并无影响。 只是峄城公主实在没事可做,查太子中毒案又用不到一个小姑娘,她又担心又无聊又失措,可皇后哪有时间考虑她的心事——不仅不告诉她哥哥的情况,还严令舒兰与和陈嬷嬷看好了她,不准她乱跑找事情。 公主初时对母后的安排万分不解:“我在西花园走动走动也不成么?每天都只能待在这椒房殿里,无趣极了!” 秦皇后一边翻着宫正司送来的文书,眼皮也不抬地问:“你觉得太子殿下疼么?” “当然疼。” “害他的人心狠么?” “狠的呀。” “至今我们仍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或许在宫外,或许在东宫,或许在宫里。我只能让这椒房殿里干干净净,可椒房殿外的万千人心,我也算不准。”秦皇后道,“他们能对太子下手,便能对你下手,仙娘,你可明白我与你父皇在担忧些什么?” 峄城公主睁大眼睛,嘴唇微动,最终心不甘情不愿道:“好……” “你若真是无聊,去陪着太子妃说说话吧。”秦皇后道,“可小心别冲撞了她,她快做母亲了。” 公主想了想,觉得看不到哥哥,能成为小侄儿或是小侄女的好朋友也不坏。 母妃们不都说么,有孕的妇人若是常看美人,生出的孩儿便会如玉如雪。太子妃嫂嫂临盆前时常看她,孩子必会极好看。 太子妃姓吕,是个面相端正的美人,在椒房殿这数日内只是念佛抄经,据说是为太子与未出世的孩儿祈福。峄城公主去了,她也只寒暄几句,不抱怨,也不悲伤。 仿佛受伤躺在东宫里的丈夫,只是个她很敬重的陌生人。他的死活病痛,并不牵扯她的肝肺。相较这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倒是那个日日哭啼的良娣,瞧上去还更在意太子些。 公主还小,虽然能察觉出嫂嫂的态度不如她所想,但未必会想得那么多,而舒兰与便觉得很不对劲了。 她先前一直没想到,在她的设定里头,太子没有孩子,可如今太子妃的肚皮鼓鼓胀胀,说不得哪天便要发动起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孩子是不会流产的,那么,这一胎究竟是生下来便夭折了呢,还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了呢? 在公主劝她为了腹中孩儿也要保重身体的时候,她甚至轻笑了一声:“殿下,这是皇家的孙儿,不是我的孩子。” 峄城公主一怔,她这样喜欢撒娇喜欢说笑的小姑娘,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与她说话的人。 她也觉出味儿来了,太子妃并不想跟她聊天,索性借故告辞,出来了还跟舒兰与说:“嫂嫂若是日日照镜子,那孩儿落地便要长成画里的菩萨。不哭也不笑,没一点人味儿。” 舒兰与笑笑,不答话——有些话她不好跟公主说,然而心下到底有猜测。太子妃先前是不是这么个凉凉淡淡的人,她不知晓。可太子中毒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最后查出的罪魁祸首是谁,太子妃的失察之罪总是跑不了的。胎儿还在她腹中,她暂且可保一条性命,可若是孩子降生了,太子却没了,她日后怎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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