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城公主恫吓了自己的随员,便又问太子:“哥哥,那您的人……” “孤自然会处置。”太子道,给了谢德音一个眼神。 “那就好。”她说,又在太子身边坐下,却是不敢再伸手碰一碰他了,仿佛面前高大的兄长是个水泡儿变的人,轻轻一碰,便要碎裂开来,“哥哥您……疼吗?” 太子原是下意识地想回答一句“不疼”,可撞着公主忧心的眼神,却觉得胸口被一团柔软温暖的东西塞住了。 “别担心,孤忍得住。”他说。不疼是绝不可能的,而对着这小孩子如此清澈的眼神,他想用客套话敷衍过去,仿佛也是犯了罪。 “是吗……一定很疼。”她皱起眉,又看了看他的手掌,道,“我可怎么跟父皇说?父皇一定会很担心的。” 太子笑笑:“你看到了什么,就和父皇说什么吧。孤也不知道父皇会怎么想,但……东宫的事情,不能瞒着他。” 峄城公主颔首:“父皇一定有办法叫太医们治好哥哥的。哥哥也别害怕才好。” 太子只能微笑,他无法对她说,他的确感到害怕。倒不是怕这毒无药可解,实在是能在东宫下毒的人,身后必然隐藏着一个他不想看清的影子。 那或许是某个弟弟,也或许……是父亲。 乐观些想,是父亲的可能倒是不大。皇帝便是需要将权力紧攥在手中,也不必弄死太子,只需要限制他便好。可是,若下手的人是他的某个弟弟,在这一把没要了他的命,之后便一定会招来巨大的灾祸。 若是如此,下手者会只是让他破几块皮吗? 他只能赌一把,在他成为受害者或是病弱者之后,父亲对他还能有当初的那份舐犊之情。为他寻医问药,也为他严惩凶手。 而如果是这位公主妹妹去向父皇哭诉的话,那个人,也多少会心软吧。 “哥哥,我今日不想去读书啦,您派人和师父们饶我一天的课吧。这事儿不告诉父皇,没有个说法,我心里实在不安。”被太子当做工具人的峄城公主非常敬业,决定现在就去告状。 “孤可以派人去替你告假,不过,明儿要好好来上课才是。”他道,“你且去吧,什么也不要瞒着父皇,全部告诉他……英韶,你稍留一会儿,我有话与你说。” 杨英韶突然被点了名,一怔后方才答应。峄城公主没有留下来陪他的意思,起身同哥哥行了礼,便带着人走了,脚步匆匆,若非身为贵主应当要沉稳,她几乎要跑起来。 抬肩舆的太监也因她的催促加快了脚步。皇帝白日里都在外朝久善殿的书房,从东宫到那边委实不近,若不骑马,在路上便要花小半个时辰,而这小半个时辰中,公主始终沉着脸。 而从书房里出来之后,她脸上虽干净,眼睛却红肿着,显然是同父亲哭了一鼻子。上了肩舆便道:“回椒房殿,此事需得母后也知晓。” 她人小体轻,太监们平日抬着她并不嫌累,奈何这一路几乎是小跑而来,如今连气都没喘匀便又要回椒房殿,着实辛苦。待峄城公主直入殿内与秦皇后汇报此事时,几个太监的腿脚都有些打晃了。 舒兰与落在后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也跟着公主往殿里走,可在内殿的那道垂帘外,便被满脸紧张的绫仪拦住了。 “姐姐,别进去,殿下在同娘娘说要紧事。”她用气声说。 “娘娘叫你们出来的?” 小宫女点了点头。 舒兰与便站在门口等。今日公主同帝后报告东宫之事时,她都不在身边,不知晓这姑娘到底会说什么……但从皇帝的反应来看,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 不闹大也不成,太子的皮肤此刻稍稍受力就会崩裂,既然已经到了毒发的时候,情况便是万分危急。 太子可死不得!舒兰与这是真心实意地祈祷,她甚至打起了漆允龄的主意,而思路和杨英韶如出一辙。 只是,相比出身将门的杨英韶,她一个生小便在京城左近村庄的女人,论理不该知道漆允龄这个人,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贵人,把他调入京中给太子瞧病。 一个寻常的军医而已,谁能信他的本事比太医们还大?更况他到底能不能治好太子,舒兰与也是没把握的——他的徒弟能配出这味毒药,便能说明做师傅的一定有解药吗?这是传说中无药可治的剧毒,漆允龄便是医术通神,能挑战这世界原初的设定吗? 舒兰与再一次想给写设定的自己两脚——没事儿干写什么奇门剧毒!少说一句“此毒无药可解”,难道会拿不到工资吗? 她在懊悔、不安与冥思苦想中等到了公主出来,而跟着她出来的还有皇后的懿旨。 即时起封闭东宫,一应人等不得出入,太子数日来的穿着用物与保存下的食水茶点,统统交由太医院查验,而服侍太子的宫女、太监,连同东宫嫔御,全都被看守起来,宫正司分别审问——说是审问,差不离也是严刑拷打了。 唯一幸免的是太子妃与两位良娣,她们到底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人,是东宫的正经主子。若没有如山的铁证,不能对她们施以刑罚。然而这三个女人也被秦皇后唤至椒房殿,一人住一间屋子隔开,每间屋子派了个经事的嬷嬷盯着,端得看这三人的行止有无蹊跷之处。 东宫原本也有自己的一套班底,然而太子出事之后,帝后如何还能相信他们?更况秦皇后本就是继母,若是不用出十分力气来查办此事,难说皇帝会想些什么。 这人到中年,无论男女,疑心病都重的很。前些日子皇帝还怀疑太子和继后娘家走得太近,是有心抓权呢,如今太子不明原因地倒下,他这做爹的便将疑心都放在了别人身上——谁会盼着太子倒霉呢?多半是旁的成年皇子罢。 秦皇后能猜到他的套路,所以她绝不想成为被皇帝怀疑的人。 她的女儿向她转述了父亲的安排——东宫内殿与后宫这边,皆交给皇后处置,但那些已经成年的皇子的舅家、交往甚密的友伴家,则由皇帝派了人去盯着。 他甚至告诉还不满十岁的公主:“仙娘,你看,这便是皇权了。天底下谁也不能违拗皇帝的权威,因此,总有人为了离这权柄更近一步铤而走险。” 峄城公主问:“父皇是怀疑哥哥们吗?” “朕最先怀疑他们,也是护着他们了。” “……为什么?”小姑娘完全不明白。 “先查过他们,若都清白,后头的审讯无论多么酷烈,那些奴婢都不敢往他们身上攀咬。否则情势严峻起来,朕也不敢说,便一定会继续信任他们。” 峄城公主仍旧无法理解父亲的用意,在她眼中,信任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譬如她信任母亲,信任阿婉,那都是瞧了一眼,便知道这个人绝不会背叛自己。无论旁人说多少句坏话,拿出多少“证据”,她都不会怀疑。 这话她也同皇后说了,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扯着母亲再多问几句为什么——便是她也知晓,这件事情很大,许多人大约要掉脑袋的。 秦皇后一道道命令发出去,连椒房殿外头的鸟雀都不叫了。不多时,太子妃带着两个良娣到了椒房殿,年纪相仿的婆媳四人照面,秦皇后淡淡嘱咐了几句,便叫她们各自下去安歇。盯人的嬷嬷光速到位,不多时便传回了消息。 顶着一个大肚皮的太子妃在念佛。一个良娣摸着没绣完的荷包掉泪,另一个睡着了。 秦皇后哼笑了一声——竟能睡着,那良娣也是好福气。 这宫中,有多少人今天要为东宫的事睡不着,又有多少人,会再也醒不来呢?
第25章 事发之后,满宫都忙了起来,在喧哗、叱骂、惨叫和呻-吟之中,唯有太医院一片“祥和”,既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惨叫。 院判,院正,医官,医士,药童,人人皆忙得团团转,连有闲暇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人拿着太子的衣物浸出的水辨别其间是否有毒,有人抱着药典,提着毛笔,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纸,想给太子的情形找个病因。 然而有一个人,面对眼前打开的一页医书,久久沉吟,却不知道是否该将自己的所知讲出去。 那便是漆允龄。 他知晓太子的症状是一种名叫“雪落芙蓉”的毒-药引起的,也知道这毒-药的配方,甚至还记得,就在昨日,永宁侯府的小侯爷等在他家门口,只为问他,在毅亲王军中做军医时,可曾听说过南梁有一种药,能叫人肌肤尽落,流血不止。 彼时他还不知道小侯爷的动机,然而今日看来,太子大约是昨日就发作,才会安排身为他心腹的杨英韶来打听。 并且,东宫的人一定已经知晓,这下毒的人和南梁有牵连,否则杨英韶岂会直接点明这药来自南梁? 既然他们知道这些信息,如今又是做什么态度?是想利用太医院,将这毒药的存在过了明路,好叫皇帝心疼这个没了生母疼爱的嫡长子么? 瞧透疾病容易,记熟药性也不难,可要搞清楚人的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便实在不简单了。 漆允龄翻过一页医书,他知道,在太医院所藏浩如烟海的医书中,有一本里头记载了“雪落芙蓉”——他打算等到明日早上,大家都感到疲惫的时刻,再找到那本书,“凑巧”看到这味毒。 若是有人在他之前便翻到了,那也是人家命中该出这一回风头,他不急不躁,更无意争抢。 进入太医院前,他当这里是天下杏林精研医术的至高宝地,可进来之后才晓得,原来药方未必是开给病患的,剂量未必是妥帖除了病根又不伤人的,针灸未必是为了救人性命的——要说毒,太医院药房里千百个小抽屉,哪个里头不是毒? 在这种地方做了首脑,当真能算是他毕生之愿吗? 漆允龄叹了一口气,拿起手边的参茶——为了叫他们精神抖擞地熬夜,院判叫人用药房里的山参泡了茶,给每人倒了一盏。参茶入口滋味不美,却极是提神,吞进腹中,连呼吸间都是浓郁的参味儿。 这种好山参,若是放在军中,能救一条人命。行医之人,不就是想救命的么? 无论皇帝、太子、贵官、夫人还是街头贩夫走卒,又或是军中寻常兵丁,人人都只有一条命,可有些人的命,就是比别人的金贵。 漆允龄正走着神,便听外头有脚步声——几个太监进了门,不知与院判说了什么,院判那一部全白的胡子便抖动起来,连连颔首,瞧着很有些卑躬屈膝的样子。 漆允龄低头,他绝不向往这种要对阉人低三下四才能换来的富贵和名声。 可他能不看,却不能堵住耳朵,院判大声道:“诸君今日都辛苦了,然而咱们的活计万不可拖延,除非是身体实在受不住的,各位今夜都莫要歇息了——方才几位公公来,说宫正司那边已经打死了四个人了,若是咱们再搞不清太子殿下因何皮肤溃破,只怕那边吃不住打,活不了命的人便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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