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走到他身边,两人十指自然相握。 他看着男人:“您是?” 男人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丛越。” 姜淮轻轻握了一下,收回手:“你好,我是姜淮。” 丛越兴致高昂,还想和他搭话,被丛山打断:“那件事我会考虑,你先回去。” 丛越看看丛山,又看看姜淮,意味深长地笑一下,对姜淮说“后会有期”,转身离开回春堂。 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清晰嘈杂的蝉鸣。 姜淮问丛山:“他是谁啊?” 丛山说:“我弟弟。” 姜淮还想再问,抬头看丛山,发现丛山正在看他,双眸深沉温柔,他说不出话了。 丛山低下头,仔细地端详姜淮一阵,把他的眉眼都看进心里,才问他:“淮宝怎么突然来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间发梢,有一丝清净的意味。 姜淮说:“我馋你的新奇饮料,迫不及待来听你的答案。” 丛山想起晚饭前两人的玩笑,没想到姜淮当真。 丛山笑:“既然你来了,我送你一样好东西。” 姜淮想到他诊室里的宣统钟,见钱眼开地笑没了眼。 丛山低下头,亲一下他的眼睛,痒痒的。 姜淮听见他说:“淮宝先把眼睛闭上。” 姜淮乖乖照做,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丛山牵起展开,掌心里放上一个冰冰凉凉的小玩意。 丛山说“好了”,话音刚落,他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通体洁白温润的小玉壶。 壶身圆润,壶嘴半弯,玲珑小巧,触手温润。 姜淮是个只知金银、不识翠玉的俗人,可他光凭手感,也知道造价不菲。 他惊奇地问丛山:“你从哪儿得到的?” 丛山解释说:“刚才和丛越去应酬,主人家抬爱,送给我的。” 名为“抬爱”,实则是有求于丛山,姜淮明白这些人情世故。 丛山笑着说:“这个小玉壶归你了,如果淮宝不喜欢,就拿去垫桌角,嵌墙面,看着又威风又唬人。” 姜淮学林黛玉,故作嫌弃:“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我不要。” 丛山忍不住笑了,说:“那我们把它换成金子,给你打三金,戴在身上,人人看见都羡慕,好不好?” 姜淮没听懂,听到“金子”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隔一会,他用手机悄悄查,三金是金钏、金鋜和金帔坠,宋代人娶媳妇用的。 他红了脸,慌张地转移话题,缠着丛山讨酒喝。
丛山在院子里支一张小桌子,让阿元从厨房里拿两个水晶杯,一人倒一杯。 姜淮接过,好奇地抿一口,在嘴里仔细品味。 酒液透明若水,入口冰凉甘甜,回味带着酒酿的香气。 他疑惑地看着丛山:“这是……酒?” 丛山说:“这是酒,也是错认水。” 淡薄的酒味稍纵即逝,姜淮又喝一口,坚定自己的判断。 他用手机查菜谱,用料只有马蹄果、白酒和冰糖,宋人取名“错认水”,清人周亮工说它“淡而有致,与水无异”。 酒色净透如泉,看起来就像清水一样,姜淮又喝一杯,酒液清甜冰凉,他喝得眉开眼笑。 品酒气氛融洽,没有之前的拘束,姜淮忍不住问丛山:“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 丛山逗他:“什么答案?” 姜淮借酒壮胆,支支吾吾:“礼服……你喜欢红色,还是白色?” 丛山看着天上的月亮,老神在在地喝一口酒,不回答。 姜淮酒状恶胆,蛮横地追问:“你快说!” 丛山不回答,换一个话题:“淮宝,宋朝人婚嫁,除了三金,还有错认水。” 姜淮酒虫上脑,晕晕乎乎,没有反应过来。 丛山举着酒杯,对他轻轻一点:“喜新妇不颦眉,饮东阳错认水。” 他借古人之诗词,诉今人之缱绻,姜淮心跳如雷。 丛山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团锦碎袍花,红粉弄佳人。淮宝,你穿的,我才喜欢。” 丛山在回答他的问题。 姜淮不敢看他,眼神东张西望,捧着酒杯装醉:“月亮真亮,明天天气肯定很好……” 丛山说:“淮宝,明天要下雨。” 姜淮呵呵笑:“后天天气肯定也好……” 丛山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笑:“明天阵雨,我去接你下班,好不好?” 姜淮双颊酡红,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睛亮晶晶。 隔一会,丛山听见姜淮说:“好。” 他笑着揶揄他:“淮宝演技出神入化。” 姜淮被他戳穿,恼羞成怒,放下酒杯,扑到他身上,蛮横地吻住他的唇。 丛山稳稳当当接住他,搂住腰,揉进怀里,温柔珍重。 月亮羞得躲进云层里。
第十八章 苦咖啡 第二天姜淮去上班,师姐给他介绍一个大客户。 据说是从淮港来的,客户是千金小姐,未婚夫是富二代,谁也不服谁,于是决定来做婚前公证。 姜淮好奇,问师姐:“为什么不找淮港的律师,千里迢迢跑到江城来?” 师姐说:“上流社会就是一个圈,熟人太多,被别人知道了太丢人。” 姜淮感慨:“面包和玫瑰是人类永恒的难题。” 师姐笑着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面包玫瑰可以兼得,我还等着你嫁入豪门呢。” 姜淮笑:“我只认识客户,啤酒肚,大金牙,喜欢胸大屁股翘的美女。” 师姐说:“尚晨不是认识挺多有钱人吗?你男朋友不就是他介绍的吗?怎么样,有钱吗?” 姜淮想说“我男朋友只是一个中医”,转念一想到回春堂里的宣统钟,他心虚地闭上嘴。 师姐又和他聊了两句,姜淮收拾好东西,开着律所的车去赴约。 对方远在一家高档咖啡厅,价格和私密性成正比,只有私人包厢。 姜淮对前台说“程小姐”,服务员核对信息,领他过去。 师姐给他发消息,问他“到了没”,他正准备回复,突然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姜淮?” 姜淮抬头,是秦时。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秦时若无其事地说:“没想到律所派来的人是你。” 姜淮说:“没想到程小姐的未婚夫是你。” 秦时说:“进来坐着说吧。” 姜淮走进去,坐到他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秦时问姜淮:“喝什么?” 菜单上是用意大利语写的,姜淮不认识,伸手指了一个最贵的。 服务员应好,秦时插嘴道:“给他换一杯,这个太苦。” 姜淮婉拒:“没事,这个就好。” 秦时没有坚持,点了一杯和他一样的,弹舌音很漂亮。 服务员去下单,不一会就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小笼糕点过来。 秦时打量他半晌,说:“你最近过得很好。” 姜淮不言语,拿一个蔓越莓马卡龙,就着咖啡慢慢吃。 秦时说:“你似乎和之前一样,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他们大学毕业后就在一起,认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秦时的这个问题太深奥,姜淮忍不住去思索。 秦时说:“姜淮,我要结婚了。” 姜淮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礼貌性地祝福:“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秦时挑眉:“我以为你会吃醋?” 姜淮差点被咖啡呛住,惊恐地看着秦时。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去审视眼前人,觉得陌生无比。 秦时似乎也改变不少,少了几分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姜淮回忆,他大学时就是被秦时身上那种不可多得的少年意气所吸引,飞蛾扑火地喜欢上他,一发不可收拾。 姜淮斟酌再三,说:“我不会做这种无理取闹的事。” 秦时笑,懒洋洋地靠坐在椅背上:“你果然没变,还是那么不屑一顾。” 姜淮对他的形容感到费解。 秦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娶程媛媛吗?” 姜淮不感兴趣,可眼前之人是他的客户,他没办法拒绝白花花的银子:“请讲。” “因为她比你更会来事,”秦时毫不留情地说,“她会哭会闹,会撒娇会吃醋,比你更像个人。” “你脾气太倔,被我赶出家,也不知道说句好话来求我。” “程媛媛蠢,但是好哄,买两个包就能解决,省心省力。” 他的话难听,姜淮由衷感叹:“你也依然没变。” 还是那么混蛋。 姜淮在心里默默否认之前的定论。 秦时身上所谓的少年意气,不过是纨绔子弟的骄纵任性。 他没见过世面,错把败絮当金玉。 秦时被他突然而来的评价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姜淮心满意足,撕开一包白砂糖,倒进咖啡里,小银勺轻轻搅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转呀转,姜淮被转走注意力,忽略秦时,重新开心起来。 他们沉默地坐一会,程媛媛娇笑着赶来,和秦时接了一个甜蜜的吻。 姜淮无动于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秦时跋扈,程媛媛任性,丛云娇纵。可不管是秦时,还是程媛媛,亦或是丛云,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特性。 一种与生俱来,顺风顺水的底气。 这是姜淮陌生的世界。 他熟悉的世界,是清早的一碗温粥,黄昏的一杯醇酒,夜半的一轮弯月。 这个世界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丛山”。 姜淮急不可耐,迫切地想要见他。 姜淮听他们讲好各自需求,草拟一份协议,给他们过目。 程媛媛仔细看,秦时说:“我送姜律师回律所吧。” 姜淮婉拒:“我开了车。” 秦时没有坚持,姜淮给二人道谢,起身离开。 他走到大厅,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姜律师?” 姜淮转头,发现是丛越。 他旁边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身着西装的高瘦男人,看样子是中年男人的助理。 丛越走过来:“姜律师来找大哥?” 姜淮含糊说:“工作而已。” 丛越对着中年男人,说:“正好碰见姜律师,我来介绍一下。” 姜淮想走,抬腕看看表,按捺住脾气礼貌微笑。 “这位是马总,大哥的客人,”丛越看向姜淮,“马总,这位是姜淮姜律师,大哥的枕边人。” 他的语气暧昧,姜淮一阵恶寒,马总却明白丛越的意思。 马总的助理察言观色,递上一个小礼盒,打开盖子,里面一个圆润剔透的小玉壶。 姜淮在心里笑,土财主附庸风雅,不送金银,送批发的玉壶。 助理说:“初次见面,还请姜律师笑纳。” 姜淮拒绝,马总执意让他收下。 丛越站在一边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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