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油泼上辣椒粉,辛辣味道全部被刺激出来,麻椒的味道适时接替,姜淮感觉自己被猫叼走了舌头。
他张着嘴小声喘气,嘴唇红艳艳的,手掌不停地给嘴巴扇风。 丛山看他可怜,买了一碗糍粑冰粉给他。 姜淮小口吃冰粉,看丛山吃狼牙土豆,气定神闲,眉头也不皱。 他又觉得嘴馋,悄悄蹭过去,想再吃一块。 丛山不给:“姜律师才喝了冰饮,再吃土豆会拉肚子。” 姜淮反驳不了他,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丛山失笑,哄小孩一样地哄他:“前面还有其他小吃,我待会给你买,好不好?” 姜淮问他:“还有什么小吃?” 丛山一样一样数:“盐酥鸡、南瓜盅、冷吃串串……” 名字听起来比狼牙土豆还好吃。 姜淮又开心地笑起来,和丛山一起往夜市里走。 两人走过清波桥,丛山带姜淮上了一条画船。 船家似乎认识丛山,一见面就带着两人往船舱里走。 姜淮拉丛山的袖子,小声问他:“我们要做什么?” 丛山说:“吃饭。” 姜淮眨眨眼睛:“吃什么?” 丛山逗他:“秀色可餐。” 姜淮不明所以。 说话间两人落座,服务员拉起屏风,屏风上画的古旧工笔画,一艘画舫,画舫中人,画舫外戏。 画船分开河水,向着不知名的目的地出发,窗外景色变换,夜色如墨般黑。 服务员来上菜,姜淮看着窗外,发现画船已经停下。 他想动筷,被丛山按住:“再等等。” 隔了一会,四周突然亮起灯火,锣鼓声喧天,咿咿呀呀的唱词响起。 姜淮明白过来。 他笑着说:“赏画中景,闻画中戏,品画中餐。” 他们都成了画中人,屏中仙。 丛山说:“再加一句。” 姜淮问:“什么?” 丛山看着他,说:“识画中人。” 他们一边听戏一边吃饭,丛山给姜淮点了一个南瓜盅。 南瓜盅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姜淮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喂进嘴里。 软甜的南瓜肉被蒸得烂熟,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竹笋、香菇切成丁,和着南瓜穰一起煲,保留爽脆口感的同时,沾上南瓜的清甜。火腿切丁拌匀,不会油腻,又能提鲜。 姜淮舀起一勺,吹吹气,急不可耐地喂进嘴里。 戏台上换了一出热闹的戏,姜淮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戏词用本地方言唱的,姜淮听完一折,问丛山:“这出戏讲了什么呀?” 丛山给他夹了一块红糖糍粑,说:“人间百态,婚恋嫁娶。” 姜淮觉得这个题目真大,写这出戏的作者野心勃勃。 他想到中午去的水树庵,说:“我今天去了一个道观,据说求姻缘很灵。” 丛山等着他继续说。 姜淮说:“我觉得道观真有意思,明明该是最冷心绝情的地方,偏偏最擅长七情六欲。” 丛山逗他说:“或许道观里的人偷吃了王母蟠桃,动了凡心。” 姜淮认真地说:“信众也很多,老榕树上挂满了姻缘红笺。” 丛山笑,说:“爱情本就蛮不讲理。” 他说话很有禅意,姜淮觉得他不是个中医,剃了头就可以出家。 姜淮说:“我也许了一个愿。” 丛山问他:“姜律师也为情所困?” 姜淮想了想,有些羞赧,说:“我不告诉你。” 丛山笑,学他说过的话:“姜律师也很有意思,明明该是最讲道理的人,偏偏混不讲理。” 姜淮原话送还给他:“爱情本就蛮不讲理。” 两人听完戏,吃完饭,画船靠岸,丛山牵着他的手带他下船。 岸边有小贩在卖花灯,清波河里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眨眼睛。 地上的姜淮看着精致的花灯,有些心动,也眨了眨眼睛。 丛山说:“本地花灯有典故。” 姜淮好奇,追着他问是什么。 丛山开始讲故事:“相传秦朝时,有一对新婚夫妻,丈夫被朝廷征召修筑长城,不久后因病而死,尸骨埋在长城墙下。远在家中的妻子久久不得丈夫音信,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长城边,得到的却是丈夫死亡的噩耗。妻子在长城上哭了三天三夜,忽然长城就此坍塌,露出丈夫的尸骨,她做了一百盏花灯为丈夫超度,真情感动上苍,丈夫魂魄归位,夫妻二人得以团聚。” 姜淮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他问丛山:“妻子……该不会叫孟姜女?” 丛山笑:“姜律师真聪明。” 姜淮说:“你怎么可以乱改典故?” 丛山说:“前人是孟姜女哭长城,我是孟姜女放花灯。” 姜淮说:“你好不讲道理。” 丛山笑:“姜律师又讲道理了。” 姜淮明白过来,他瞎编一个典故,为了揶揄他在船上说的话。 丛山问他:“姜律师还放不放花灯?” 姜淮说:“放,花灯代泪,我为孟姜女一大哭。” 丛山大笑出声。 这人较真得可爱。 丛山买了两个花灯,其中一个递给姜淮,让他写心愿。 姜淮有一肚子话想告诉神明,又觉得自己太贪心,最后只写下“平安喜乐”四个字。 他写完后悄悄看丛山,丛山写得很认真。 两人写完,丛山借了一把打火机,点燃花蕊的蜡烛,花灯颤悠悠地飘在河面上,被夜风吹走。 姜淮看见一朵莲花灯,说:“等秋天到了,就可以剥莲子吃。” 丛山说:“莲子可以补脾止泻,益肾涩精,养心安神。” 姜淮又看见一盏小桔灯,说:“晚秋的时候可以吃橘子,酸酸甜甜的。” 丛山说:“陈皮可以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姜淮又看见一盏菊花灯,说:“菊花可以做火锅,慈禧太后很喜欢吃。” 丛山说:“菊花可以清热除火,生津止渴。” 姜淮刚才还觉得丛山可以出家,现在又觉得他果然是个中医。 丛山猜出他的小心思,笑着问他:“姜律师要不要猜一猜,哪一味中药药材最珍贵?” 姜淮想了想,猜道:“沉香?” 丛山摇头,说:“当归。” 姜淮问:“为什么?” 丛山说:“浪子回头,当归金不换。” 原来他说了一个风雅的双关字谜。 姜淮觉得,这人现在又像个出世的居士,带着点中医的浪漫。 两人站在清波桥上,看了一阵花灯,月亮躲进云层里,他们准备回去。 姜淮昨夜一夜没睡,坐在副驾驶上犯困,丛山怕他睡着积食,悄悄打开车载广播。 江城人是水做的,说话却带着火,听着像吵架。 姜淮职业病,听见吵架总想调停,他问丛山:“他们在吵什么?” 丛山笑了下,说:“这是本地的征婚启事。” 姜淮红了脸,不说吵架,换了个说法:“听着像菜市场吆喝。” 丛山说:“殊途同归。” 姜淮明白他的意思,说:“再好的食材都会被吃进肚,再好的相亲对象也会回归柴米油盐。” 丛山笑,他调高音量,问:“姜律师单身?” 姜淮点头。 丛山说:“现在广播里的这位女士,本地户口,有车有房,年轻貌美,很适合姜律师。” 姜淮说:“你怎么开始帮我相亲?” 丛山说:“我不帮你,我帮大榕树。” 他对姜淮求姻缘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姜淮回击:“我觉得也很适合丛医生。” 丛山笑:“神女有情,襄王无意。” 姜淮一瞬间紧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问:“丛医生有恋人?” 丛山摇摇头,说:“我没有。” 姜淮悄悄松了口气,听见丛山说下一句。 “我是同性恋。” 姜淮愣在原地。 丛山神色不改,坦坦荡荡。 姜淮想起了今天中午,他在大榕树下许的那个愿望。 他没有贪心,甚至小心翼翼,请求大榕树赐他一个人,能在他身心疲惫时,陪他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然后他回到江城,加班到晚上,在律所楼下碰见丛山。 丛山带着他逛夜市,买土豆,听唱戏。丛山还会故意和他斗嘴,逗他开心。 最后丛山坐在车里,对姜淮说,他是一个同性恋。 姜淮听见自己的心跳,觉得大榕树可能真的灵验了。 丛山问他:“姜律师住在哪?” 姜淮不敢回答,闭着眼装睡。 丛山转头看他,发现姜淮的眼睫毛在轻轻地抖。 他没有戳穿,关闭广播,打开车窗。 温柔的夜风吹进来,丛山迎着月亮,哼唱出一支古老温柔的歌谣。
第七章 橙玉生 姜淮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丛山把车停在楼下,给姜淮搭毛毯,看见他落在地上的公文包,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弯下腰替姜淮收拾,一不小心看见上面的内容。 欠款两百万,十月一日前还清,借款人叫姜德生。 丛山将一叠欠条整理好,放进姜淮公文包里,思绪复杂地闭上眼睛。 早上的晨光照醒姜淮,眼前的槐花树映着绿色的影,白色的槐米一串串坠落,车里静默的暗香。 他意识到自己昨晚在车里睡着了,转头看身边的人。丛山闭着眼躺在他的身边,面容平静,让他回不过神。 姜淮看了看手机闹钟,早上六点。 丛山醒了,没说话,看着姜淮。 姜淮不好意思:“你可以叫醒我。” 丛山说:“你美梦正好,我不忍掺和。” 姜淮说:“害你在车上睡了一夜……” 丛山说:“没什么,我很喜欢。” 姜淮没说话,脸颊被朝阳晒得红红的。 丛山清了清嗓子,说:“姜律师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姜淮问:“方便吗?” 丛山想了想,说:“家里只有橙玉生在。” 姜淮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奇奇怪怪:“这位是?” 丛山说:“池中霸王,书圣之友。” 姜淮觉得这个人更神秘了。 姜淮跟着丛山走进电梯,看着他按下顶层。 丛山的家很大,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连接阳台,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群山。阳台里有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上面正浮着一只白鹅。 白鹅通体雪白,气宇轩昂,橙色的鹅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姜淮心里升起一个荒唐的猜测。 果然,丛山打开门,对白鹅说:“橙玉生。” 白鹅冲着他叫了一声。 姜淮走过去,白鹅冲着他叫:“嘎嘎嘎。” 丛山翻译:“你好,我叫橙玉生。” 姜淮蹲下身,对着白鹅挥挥手:“你好,我叫姜淮。” 白鹅:“嘎嘎嘎。” 丛山说:“他饿了,管你讨吃的。” 姜淮想了想,从包里摸出昨天买的油饼,掰碎了放在掌心,喂大白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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