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客栈中,江滨听到赵子迈说的那几幅神仙像,都是出自自己的笔下,因此才不顾冬夜寒冷,半夜起身作画。 ------------
第七章 活了 增福财神、文星神、子孙娘娘,除了那位赵大人点名要的这几幅,观音菩萨、注生娘娘、吕洞宾这些也都是老人家喜欢的,想必那宫中那位老太后应该也爱这些。至于那义薄云天的关云长,魔家四将什么的还是算了,老人家不见得会喜欢,再吓坏了什么公主皇孙的,自己和爹的麻烦可就大了。 江滨将改好的画作反复斟酌,左挑右挑,最终选定了十几张他认为合适的。他嘟起嘴巴,伸手挠了挠脑门:要是能再多一些就好了,这些画若是被那张公公看重,定然会付重金,那么别说这个年下了,就是明年一整年也是够用的了。再进一步,若真有哪张年画真的入了老太后的法眼,爹以后就不用为生计发愁了,被太后看上的画,难道还怕卖不出去吗? 江滨托起下巴,眼睛被桌上的油灯映得晶亮,他想起,还有一张年画来着,那画中人是个慈眉善目眯着眼睛笑的老婆婆,手里拿着写着吉祥话的横幅,看起来很是喜庆。他依稀记得这张画是他们父子俩游历扬州时在一个店铺中发现的,铺子的掌柜也说不清楚那老太太到底是何人,只说应该是哪路神仙,保佑家中来年平安喜乐的。 江滨又将桌上的年画审视了一遍,没错,他记得爹回来后也画过这个老婆婆,只是,那老人家原本面善的模样被他画得有些严肃,更没有将她苍老的脸上的童稚画出来。所以,他改无可改后,便将爹画得那张画撕了,自己按照记忆中老婆婆的样子重新做了一幅。 他对那幅画很满意的,觉得它比扬州的那幅还要好一些,神态灵动得多,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应该写满了风霜,可是偏里面却透着童真,就像这老太太身体里面住着个半大的孩子。 “看来那画是别人买走了。”江滨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重新铺好了纸,将需要的颜料一字摆开,重新作起画来。 发髻、衣饰、体态、神情......连她穿得那双黑色的窄头鞋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画起来一点都不费功夫。要成为一个好的画师,良好的记忆力也是不可或缺的,江滨很有自信,他能再做出一幅一模一样的画来,绝不会和第一幅有半点差池。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刚画好的那两只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好像在笑。 江滨一愣,笔尖差点点了下去,好在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干笑了两声后,揉了揉眼睛。 “想什么呢?难道还以为你是张僧繇,画龙点睛,龙就乘云上天了?”他不再多想,只认真继续画下去,在连连的哈欠声中,终于将那副画完成了。 “好了。” 江滨捏着年画的两角将它竖在自己面前,他很满意,因为他看着那画中人,便觉得她也在望着他,甚至马上要从那画中走出来了一般。 “老人家,此次要借您一臂之力了,若是真能被太后相中,我父子二人从此能脱离贫苦,那我定将您的画像供奉起来,香火不断。” 话音未落,一个哈欠就没忍住从嘴边溜了出来,江滨觉得自己的眼皮上仿佛压着两块铁,异常沉重,他将画放下,头点了几点,脑中还想着要赶紧把这些画啊笔啊的送回爹的屋子,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脑袋一垂,压在胳膊上便沉沉睡去。 人困乏的时候会睡得格外香甜,所以,在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江滨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梦中醒来。在梦里,他拉着爹的手来到了皇宫,那里的人各个都生得好,他曾见那些画师们临摹过宫中人物的画像,没想真见着了,却发现这些人比画中还要美,锦衣罗缎,环佩叮咚,秀眉凤目,玉颊樱唇,就像天上仙女儿似的。 一群美人中间,端坐着一个老太太,长脸,皮肤白皙,比她周围那些年轻的女人还要白一些,嘴角有一颗黑痣,不怒自威。江滨知道那个人就是太后,所以便赶紧拉着江杉一齐跪下,三拜之后,口中哆哆嗦嗦叫着“太后万福”,便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你就是江滨?这些画都是你画的?” 他听到老太后的声音,一时间有些迷惘:她怎么知道这画是自己作的,这件事明明连爹都不知道的。可是在太后面前说谎,那可是掉脑袋的罪,比起江杉的面子,孰轻孰重,他心里还是明白的。 于是心一横,他把脑袋在地上磕了几磕,“太后恕罪,太后恕罪,这些画儿原是我作的,我爹完全不知,请太后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江滨。” “哎。”他应了一声,与此同时,却见地面上翻腾起一片白色的迷雾,就像海面滚滚的浪花。 “江滨。” 那个声音又唤了他一声,是梦吗?一定是的,现在,梦终于要醒了,睁开眼睛,他就会发现自己还坐在家中,这所有的种种,都从未发生过。 “江滨。” 江滨费尽了浑身的力气,才终于将眼睛睁开,他本以为自己眼睛看到的,会是一盏已经快要熄灭的油灯以及桌上那铺得满满当当的年画,可是他错了。他看到了一个老婆婆,头顶扎着两个用红绳捆住的双髻,身着一件富丽多彩的长衫,脚踩的那双黑色鞋子头儿尖尖,朝下方垂着。 是年画上的老婆婆,是他亲手画的那个老婆婆。只是现在,她不再是一副画了,她活了,她的身子悬浮在他的身体上方,和他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江滨。”涂得鲜艳的嘴唇动了动,干瘪的嘴和热烈的红,并不相称,露出里面缺损的牙齿时,更让江滨忍不住打了个抖,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活了?”他脱口而出,问出最想问的这句话。 老婆婆没有回答,江滨刚想再问,心头却忽然一动。他看到老婆婆的眉心处出现了一点红色,刚开始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很快,就洇开了去,变成了一滴血珠。 ------------
第八章 木钉 江滨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滴血越变越大,眼看就要滴落下来,可是将落不落之时,血珠子里忽然冒出了一颗钉子。 一颗木钉,足有半尺长,竟是从那老婆婆的眉心处钉进去的。 江滨大惊,张嘴叫出声来,可偏在这时,那颗木钉子朝下方坠了下去,落在他的发间。江滨哆嗦了一下,抬眼看向那婆婆时,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笑,那笑容不再像孩童一般天真无邪,她裂开干瘪的嘴唇,眼睛瞪大了,眼窝凹陷下去,那两颗发黄的眼珠子便朝下方凸起,像是要掉落下来一般。 与此同时,她眉心处被木钉子穿透的地方,“哗啦啦”朝外喷出鲜血来,淋了江滨满头满脸,连他来不及闭合的嘴巴里都灌满了血。 “咯咯......咯咯......” 耳边传来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空空洞洞,回音悠长,他和她,似乎是被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密不透风,被困得死死的。 江滨含着一嘴的血,哭都没办法哭,只能伸手朝旁摸去,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更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直到手指碰到了一样坚硬的物事上。 他倒抽了一口气...... 棺材,他和她被封在了一口棺材里面...... “啊。” 一声尖叫终于从江滨嘴里钻了出来,他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老婆婆的身子剧烈地震颤,垂下来的袖摆拂过他的脸,袖口里一股朽味儿,熏得江滨直犯恶心。 棺材还在动,像飘在云端一般,他和她一起,忽上忽下,忽浮忽沉,不能自己。 “滨儿,滨儿。” 江杉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嶂,终于钻到江滨的耳朵里,他“呃”了一声,从这个可怕的幽梦中醒转过来。 “爹,”他哆嗦着,浑身都是冷汗,却下意识地去护胳膊下面的画,生怕江杉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好江杉滨并没有留意这些画,只以为他今天要去送画,所以才拿过来挑选。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在睡,不是要去给张公公送画的吗?快,去洗把脸,快些过去吧,莫要误了事。” 江杉说着就出去了,江滨舒了口气,慢慢将胳膊挪开:幸亏自己方才压住了这幅画,幸亏江杉没有看到它。他咬着嘴唇,目光再一次和那画中的来婆婆对接了,老婆婆依然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笑颜,任谁看了都会喜欢,只是方才在梦中,她怎会变成了那么一副阴沉可怕的模样?吓得他到现在还觉得手脚发木,后背发凉。 江滨用力吞了口唾沫,拿着画起身走到床边,将它塞到床下,和其它那些弃而不用的画摞在一处:不管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幅年画还是不要送过去了,毕竟是拿给宫里的东西,不能出半点差池。他下定了决心,遂重新回到桌案前,将其它画叠放整齐,又用一张牛皮纸包扎好了,这才依江杉所说,洗了把脸拿着年画朝客栈去了。 *** 张耀忠不在客栈,他一大早便带着人到外面采买东西去了,江滨有些失落,想那张耀忠昨日也就一说,并未将自己的年画放在心上,于是闷闷地顺着楼梯朝下走。 现在还是早上,客栈还未开张,一个客人也没有。晨曦洒在一张张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折射出漂亮的光晕来。江滨于是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一只手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把玩着牛皮纸上面的细绳,将它搓了又搓。 “小小年纪,唉声叹气,你这么个半大小儿,还能有什么心事不成?”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是从桌子下面传出来的,江滨唬了一跳,待要看时,对面的长凳上却坐起了一个人来,他见过,正是同那位和赵大人一起的姑娘,它揉着眼睛,一脸惺忪,显然是被自己吵醒了。 “客官,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江滨一边站起身赔不是一边心头生疑,这姑娘怎生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生要睡在一张又冷又硬的板凳上?而且这凳子这么窄,它就不怕翻个身掉下去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头的疑问,桑说话了:“几日不得好睡,没想倒在板凳上睡了个好觉,你们的客栈也真是的,将床铺得这样暖和,是故意不让客人睡安稳吗?” 天寒地冻的,床铺得暖和也有错,江滨是头一遭听说这么个歪理,可是他也不敢打别,只顺着它说道,“是是,小的和掌柜的说一声,给您换薄一些的被衾,这样您就能休息好了。”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快要走了,”桑冲江滨摆手,两条腿大喇喇叉开坐于凳上,手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小孩儿,我方才听你连连叹气来着,这个岁数,怎生倒多愁善感起来?” 江滨心想你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大不了我多少,怎么还倚老卖老了?可是他嘴里当然不敢这么说,一来它是客,二来就说不太清楚了,江滨总觉得它身上有股压人的气势,不可言喻,却气贯虹霓,让旁人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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