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贡将水囊递过来，托比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想方设法问了四个人，又在那些传古者常去的餐馆打听了一下，的确没有你描述的那个人。你确定没看错？”
“我确定。”达贡捋着胡须，说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法术效果，大大改变了所有人的记忆？”
“你确定在犬齿要塞对那么多坚古族人施展改变记忆的法术，奥力大神不会降下神罚吗？况且晶石馆神殿里不是传古者就是牧师，谁有那么大本事影响这些人？”托比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我敢肯定你的这种猜测不可能。”
“怪了……”达贡挠挠头，“还有其他消息吗？那个九人小队怎么样了？”
“只有三个矮人露面，其他三个人类和三个精灵并没有被人看到。三个矮人自称是氏族会议的，他们接到线索，有通缉犯逃进晶石馆神殿，一路追踪而来。他们想要彻底搜查，但是被神殿的牧师赶走了。据说是奥力神像的眼睛发出了火焰一样的红光，这是严重的警告。神殿的牧师一看到这个就立刻没有了好脾气，直接把他们轰出了神殿。”
“奥力大神的确不会喜欢那帮人。”
托比点点头，说道：“不过这件事你别外传，毕竟奥力大神对氏族会议的人不满，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也是藏在墙角听到的。总之呢，你没事，赶紧睡觉去吧！”
“你安全回来我就能放心了。”达贡微笑着向后躺倒，将五头龙披风裹紧一些，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它一睡觉，星盔就从胡子下面爬出来，踩在达贡的脸上开始放哨。小熊蜥瞪着大眼睛看着半身人，抬起小爪子指指达贡，然后一歪头。
“啊，他真的没事，不是在刻意安慰他。唯一奇怪的是那个须发皆白的传古者。小熊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星盔左右晃晃脑袋，然后就趴在达贡的眼睛上，用身体做一副遮光眼罩的作用。
托比看着小熊蜥，显示愣了一下，然后拍下脑袋。“我一定是疯了，怎么和一只六条腿的法术壁虎聊天？看来我也该找个地方睡一觉再说。”
熊蜥点点头表示同意。
疲惫不堪的达贡终于进入梦中，而他发现自己来到魂灵中间界。瑞德躺在地上，灰色的雾气淹没了一半身体，因此看起来只有脸皮还露在沉沉浮浮的雾气层上方。如果将雾气换成水，那么瑞德便像是漂浮在宁静大湖中享受惬意休闲时光的旅人，但现在这幅景象看起来有些诡异。
达贡快步走上前去，俯身探探他的鼻息，然后被一巴掌扇开。“我没死。”瑞德坐起身来，说道：“但是我也没呼吸。这里是魂灵中间界，其实连空气都没有，呼吸有何用？”
“为什么我在晶石馆神殿睡觉的时候无法来这里？为什么你不能在那里现身？”达贡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不是说在坚古族的神殿环境中你就可以现身的吗？”
“你到底想问哪一个？我可没有三张嘴。”
“U.5.A是怎么回事？氏族会议为什么要和精灵、人类合作，为什么要封存那些知识和进步？氏族会议是否就是坚古族发展停滞的原因？”
“问题，问题，更多的问题。你问了这么多，甚至都没有说一个请字。”瑞德摇摇头，说道：“上次我给你说了一些话，你并没有附和我，反而决定要当坚古族神灵的牧师，这让我元气大伤。我和你的奥力大神打了一架，别看表面还和以前一样光鲜，但里面都被打成筛子了。还好我活了下来，但休养需要稳定的魂灵中间界，所以你进不来，我也不想出去。”
达贡皱着眉，双手扶着瑞德的肩膀，用力摇晃一下。“我不信。我看你并没有受伤，除非你受的伤是某种我无法发现的类型。”
“你想从我这里寻找答案，但同时并不相信我，这是多么明显的矛盾啊！”
“这并不矛盾。”
“那你成长了。”瑞德拍拍手，说道：“好了，我说实话。我和坚古族的神灵们的确有冲突，不过那都发生在理念领域。只要不去灵域，比如待在这里，我就是安全的。不过我的确受了点伤，因为你的奥力大神不许我到外面去度假，他抢走了出场名额。”
达贡精神一振，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说……”
“他造了个神使分身，白头发、白胡子，眼角全是皱纹，手背上有锤子和铁砧形状的斑。哦，你没注意他手背的图案，那也不怪你，换成我也不会看的。”瑞德说道：“不过他的须环非常符合奥力成为神灵之前的人生经历，这一点你没看出来有点不应该。”
“怪不得晶石馆神殿的人都说没见过他。”达贡终于放下最后一点担忧。既然全程接待他的传古者是奥力大神的神使，那他的经历就肯定不会泄露出去。“但是我不太懂，奥力大神应该知道自己神殿内发生的事情。比如封闭门上的机关，比如大量被裁减而封存的资料。他为什么不插手这些事？”
“神灵没有答案。”瑞德微笑着说道：“达贡，记住这句话：神灵没有答案。”
“那答案在哪里？”
“你心里很清楚。”
瑞德指了指头顶，说坚古族的众神在那里；他指了指脚下，再说众神不在下面——达贡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其实在奥力神的教义中已经写的很清楚了，神说他们在灵域，能够降下的只是祝福、保佑、神使和一些神谕。他们本身在人间是盲的、聋的、麻痹的，在人间的只有人，想要寻找答案也只能找人。
“发生的这一切，神灵都知道。”达贡也和瑞德一样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其实降下神谕不就行了？牧师们会根据神谕做出调整，就连推选王或者氏族会议也必须服从。好好发展新东西，不能让坚古族落后。不就一句话的事情吗？哪个牧师敢不听，直接剥夺他使用神术咒语的能力，这不就行了？”
“如果你去问奥力大神的高阶牧师，他会告诉你神灵的安排高深莫测，你需要用心体会；如果你来问我，我就说它们只知道过去哪里知道未来，根本不明白好坏。”
“那么实际的情况呢？”
瑞德此时开心极了。达贡的问题，相当于把“实际的情况”和“高阶牧师的理论”区分开来，说明他拥有独立的思考，没有被已经僵化、落后的神殿牧师系统所影响。有了这个基础，即便进入神殿学习牧师的能力，达贡也会使用不一样的视角来看待问题，不会人云亦云。
如果自己一身所学教给他最不喜欢的那种牧师，瑞德是绝对不会甘心的。六十年前，面对坚古族的神灵，力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他都没有投降，现在他肯定不愿意失败。他希望达贡能成为他的翻版，带着他的想法去影响世界，那么自己就有幕后操纵的快乐。但是退一步说，达贡只要不盲从与坚古族众神，能够独立思考，他也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实际的情况是两者皆对，然后还要加上一句话：不止坚古族有自己的神灵，世界上还有其他神灵。它们利益不同、能力不同，有时候会联合，有时候会互斗。简单来说，它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精力也是有限的。”
达贡拽拽胡须，还有些不太理解。“奥力大神能够专门制造分身，引导我找到封存的记录，为什么不用做这件事精力的十分之一去下达一个神谕？”
“在遇到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时，神灵根本没有能力预知后果。就拿这件事来说，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你没发现机关，没有提前跑出来，然后被抓捕队来个人赃并获，那会怎么样？”
“奥力大神不插手吗？”
“在你找到钥匙后，他的分身给你打开了放装备的箱子，给你开了门，然后就消失了。”
“那说明他知道我能够发现机关。”达贡马上做出了这个判断，但立刻就感觉不太对劲。
“好好想想，仔细想想，到底奥力大神是否想让你看到那个密室里面的东西。如果想，对他来说拆掉或者封禁机关是徒手之劳，毕竟那机关陈旧而古老。如果不想，那就根本不该暗示你去做。”瑞德说道：“实际的情况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原本奥力大神想要直接影响你，但是你却在启发奥力大神，让他开始理解坚古族发生的事情，让他串联起一些之前不明白的线索。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干涉行为的后果，或者不在乎。只要你开了门，不管是否提前逃出来，都会知道氏族会议存在一支行动小队。”
瑞德重新躺下，目光看着上面高远的灵界，真诚地说道：“达贡，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想法，情绪中满是不甘心的火焰。那么努力学习成长吧，早日成为棋手。”
第148章 不结束
氏族会议背叛了坚古族的未来。他们不仅故步自封，还“控制”推选王，让其成为平庸而安全的统治者。达贡左思右想也猜不出氏族会议这样做的原因，但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决定改变甚至推翻这一切。唯一的问题是：短时间内他只有决心，没有实施的力量。
瑞德也说“时机不对”，并且解释了什么是正确的时机：首先达贡要做好准备，掌握与氏族会议战斗的能力；另外就是要获得坚古族人的广泛支持和认同，否则只会被当成疯子、傻子、秩序的破坏者。想要做正确的事情，最关键的就是不能成为坏人。
“要让坚古族再次复兴。”达贡产生了这种想法，并且选好了一个小目标：搬掉氏族会议，杀死发展路上的拦路虎。不管是未来的理想还是眼前的小目标，难度都不小。达贡要为此准备好自己，也要准备好志同道合的人。
“嘿嘿，这两件事在秘纳米利斯能做到吗？”
瑞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达贡最大的担忧，然后说他学习的重点应该放在魂灵中间界，跟着他学习那些连坚古族众神都非常眼馋的知识。精灵的东西，充其量只是“术”，而跟随他学到的将远比“术”更重要。
瑞德的知识非常丰富，甚至可以用深不见底来形容。光“算术”这一部分，从浅入深，从易到难，从简单到复杂，达贡每每觉得已经到了理解的极限，偏偏后面还会有新的知识蹦出来。最可怕的还不是单纯的知识点，而是他往往能打开新的领域，让达贡用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和角度来看待世界。
除了算术之外，瑞德还开了两门课，主要是为了能让达贡换换脑子，调剂一下难易。比较简单的是语言课，精灵语为主，人类的简化语为辅，这些东西在精英学院早晚能用上。
达贡最喜欢的课是物理，尤其是受力分析。可能是作为坚古族人，一看到杠杆、天平、绞盘、滑轮这类东西就觉得亲切。这些工具在坚古族人的日常生活中被广泛使用，工匠们有一整套丰富而有趣的口诀来教习如何制造和使用它们。
工具也是战场上的武器，修筑城墙、堡垒、工事等也是武器大师需要掌握的技能。达贡没少背诵这些口诀，但到了今天，他才真正学习了隐藏在所有规律之后的规律、口诀背后的要诀。
“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达贡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你学了多长时间？”
瑞德掰着指头数了数，嘴里说着六年、六年、四年、三年这样的话，最后眼珠转了转，说道：“大约相当于你的30年吧。后来陆陆续续学了一些人生的道理，与我现在教你的不是同一种类型。我在这里的六十年，除了观察你就是在和坚古族神灵们发脾气，没学新的，反倒忘了一些，挺亏的。”
“只用三十年时间？你一定是绝顶聪明的人。”
“不，我只是个普通人。有一点聪明，但绝对不是最聪明的，差远了。”瑞德摇摇头，说道：“达贡，力量掌握在英雄手里，更掌握在普通人手里。”
达贡想到了那些被裁剪的书。在推选王的传记和生活记录中，没有值得被裁剪的内容。但是在一些普通的士兵、诗人、工匠的书籍中，大段大段的东西就有这个价值。这个价值是什么，显然是能够让坚古族向前发展的力量。
“先不要想着当英雄，先当一个普通人，了解普通人都需要什么。”瑞德循循善教，对达贡说道：“之前六十年，你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坚古人城市里。不了解外面坚古人的生活状态，不了解世界，但也因此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想想那些一直在外面的坚古人，有谁和你具备一样的想法吗？”
“你现在有了想法，这很好，但是从想法到实现有很长的路要走。若你现在认为知道自己该怎么走，那你就错了。你甚至不知道从这里如何走到精英学院！你明白自己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那你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争取支持？你必须了解普通人，明白外面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好好记住这一路的见闻，多多体会，你已经在学习了。”
的确，这一路上经历了很多事，见到了许多人，达贡已经学到了很多。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前往秘纳米利斯并进入精英学院学习，他的挑战还在前方。
由于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从春中走到秋中，达贡才终于来到秘纳米利斯。这个精灵北方的国度是世界上最富裕、最强大的地方，从西面的双塔到东面的狼目堡，从北面的明珠群山到南面的盖魔城，可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地区都在秘纳米利斯的掌控之下。
抬头看看天，可以看到悬挂在巨大气球下面的空中堡垒在螺旋桨的推动下缓缓飞行，巡视着精灵的天空。这些明珠堡出品的飞行装置除了将箭塔置于空中外，还可以搭载投石机、重弩或一队风驹骑士，是精灵最主要、最有特色的战斗力量。精灵们号称可以用空军直接获取战争的胜利，但坚古族人反驳说：“空军去不了位于地下的无限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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