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说着说着，就在路上坐了下来。
他仰着脖子咕嘟几口，酒壶彻底空了，摇了摇，滴酒也没有了。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
他仰脖子倒在草地上，醉醺醺地：“喝醉了酒，我就总觉得自己是神仙。啊……好舒服，好久没有喝这么好的酒了……回什么家啊……我哪有家啊……唉，想我姜子牙，也是满腹经纶，可为什么就一直没有赏识我的伯乐出现呢？难道我就这么窝囊一辈子吗？就连一个又丑又老的婆子也看不上我……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啊……”
说着说着，呜呜地就哭起来。
他本来已经头发花白了，这样又哭又笑，就更是猥琐，一边哭还一边扯自己的胡子：“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时来运转？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有权有势？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我好恨……我好恨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双手捶打地上的土地。
哭着哭着就瘫在地上不动了。
吴所谓上前一步。
只见这老鬼已经一摊烂泥似的了。
这时候，别说是手有伏虎之力的帝辛了，就是他自己也能彻底干掉这老头。
老头，已经发出鼾声。
吴所谓蹲下去。
月色下，老头一脸菜色，一身粗布袍子上满是补丁。哪里是一个什么叱咤风云的阴谋家？简直就是一个最最底层的庄稼汉。不但落魄，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家都不敢回。
草地上，到处都是小石头，吴所谓随手捡起一块板砖大小的石头，对着老头的头比划了一下。
正是月黑风高夜杀人夜，这样一砖头下去，老头也就完蛋了。
忽然，老头翻了一下身，咕嘟一声就呕吐出来。
吴所谓吓一跳，急忙跳开，空气中，全是恶臭的气味。
老头呕吐一阵，倒下去，又呼呼睡着了。
恶臭，传得很远很远，令旁观者也作呕。
吴所谓拿着搬砖再次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到底杀还是不杀呢？”
忽然转身，将砖头递给受德，叹道：“这他娘的，叫我杀个糟老头，真是下不了手啊，要不，受德你来？”
受德接过砖头，掂量了一下，远远抛了出去。
吴所谓苦笑一声，他也苦笑一声。
夜色下的鹿台，一片死寂。
没有灯，没有光，就连月色都苍白而寂寞。
受德站在最高处的栏杆边上，极目远眺。
吴所谓看不清他的面色，也不知道他心中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随意走走看看，想要把这千古传说中描绘得豪奢至极的琼楼玉宇找点证据出来。
遗憾的是，找来找去，这三层土木建筑都平平无奇。你非要说什么珍稀艺术的话，就是那洁白芦苇编织的链子，在月色下，反射淡淡柔光，十分精美。
此外，屋子里很难找到什么珍贵的玩意。
不过，多看几眼，吴所谓便发现端倪了，那些古老而素朴的花瓶、花盘在月色下发出冷冷的绿光。
书桌上，有一片很大的龟甲，吴所谓拿起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刻写文字的龟甲，几千年后，人们称这种玩意为甲骨文。
甲骨文上的字，他不认识。
忽然想起黄帝时代巨大的投影，超越光速的飞行器，甚至自动调节太阳能装置的照射器……现在置身这里，简直是一种极大的的倒退。
还有一张巨大的椅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吴所谓试着坐下去，但觉屁股下一阵冰凉。
他立即站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去，这是什么玩意？怎么这么冰凉？”
受德依旧没有做声。
自从重返鹿台之后，他就一直站在外面的露台上，静静地眺望远处的夜色。
吴所谓觉得很奇怪，好几次欲言又止。
再次坐下时，觉得椅子已经不再冰凉得那么瘆人了，可是，他还是坐不住，跳起来，也跑到露台上。
露台上，空空如也。
受德的视线里也空空如也。
整个鹿台，没有一线灯光。甚至整个朝歌都没有一丝光亮。
没有宫灯，没有声音，甚至往来的宫女，侍卫，以及巡逻的卫兵统统都没有。
整个朝歌，竟然是一座空城。
仿佛早前所看到的甲胄鲜明的御林军以及熙熙攘攘的百姓甚至那个卖面粉的老头姜子牙都是假的。
吴所谓震惊了。
半晌，才长嘘一口气：莫非我们是以鬼魂的状态回到了朝歌？
受德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一轮很细很弯的月亮，就像是一只促狭的眼睛，冲着二人眨了眨，然后，又悄然暧昧在了一片淡淡的黑色云彩里。
他却拿着那片龟甲。
龟甲上，密密地几行字。
他很好奇：“受德，这上面写的什么？”
受德随意看了一眼龟甲，眼神，非常奇怪。
吴所谓忽然很后悔自己刚才的问题，任何人回到旧地，然后，发现自己记录的一些东西都会十分伤感吧？
他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得受德淡淡的声音：“那是占卜！”
第907章 干掉姜子牙（二）
“占卜？我还以为是什么秘密。”
“和姬发决战之前，我让大巫师占卜，这上面就是记载的占卜结果。”
吴所谓大为好奇：“大巫师当时占卜的是吉是凶？”
“大凶！”
吴所谓：“……”
受德慢慢地转身，他坐下的地方正是那一张冰冷的椅子。
他端坐正中，微微闭着眼睛，不知怎地，吴所谓觉得他头上多了一顶王冠。穿越了几千年的时光迷雾，他坐在这里发号施令，结果，就像今晚，他发现自己根本无人可用了。
他忽然道：“受德，你还记得金银子家里的那张寒玉床吗？”
“寒玉床？”
“我觉得和你这张凳子有点相似。”
受德摇摇头，不置可否。
吴所谓缓缓地：“我觉得还是该把姜子牙这小鬼杀掉！”
无论是帝辛的覆灭，还是后来受德在现代所遭遇的生死大劫，这一切，全跟姜子牙脱不了关系。
既然有机会回到这个年代，不把姜子牙干掉，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吴所谓强调：“我觉得杀掉姜子牙是最好的选择。”
受德淡淡地：“有些事情，你无论如何也是改变不了的。”
吴所谓固执道：“那倒不一定。比如有一部好莱坞大片里就有一个情节，一个人发现自己将会死在几十年之前，所以穿越时间回去，改变了自己父母的寿命，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死。我们既然能回到时空穿梭的状态，自然就能做到别的事情，比如，改变历史的结局……”
受德还是摇头。
“就算老鬼现在看起来很可怜，但你别忘了，他得志时是何等猖獗……”
吴所谓顺着他的目光，忽然闭嘴了。
他和受德一样，将鹿台以及整个朝歌看得清清楚楚——整个王城没有灯光，没有人出入，没有宫女，没有侍卫……这是一座空城。
这是一座在时间的废墟里出现的空城。
仿佛只是受德记忆里的幻觉而已。
如果真的是幻觉，怎么能杀掉姜子牙？
如果真的是幻觉，又怎么能出现姜子牙这个人物？
二人是在清晨的叫卖声里被惊醒的。
适逢吉日，朝歌城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几条小小的街道上满是人，隐隐地，颇有几分殷都的气势了。
二人混迹在人群里。
来往的行人大多数皆粗布麻衣，褐色草鞋，男女老少皮肤都很粗糙，极少有什么清秀美丽之人。
集市上出售之物也很寒碜，无非是一些蔬菜、野菜、瓜果，而且种类也很少。主食则是蜀黍高粱小米等等，放在现代，那都是粗粮。
此外，也有羊肉和牛肉出售，但价格都很贵。
彼时，流通的货币是贝币。
贝壳做成的钱币，至于金子、银子这些，乃珍稀之物，很少在世上流通。如果你动辄拿出一锭金子，那可能被人当成大肥羊。
在时空行走了那么长时间，见惯了那天堂似的园林，再不济也是黄金城、通天塔之类的富庶繁华，甚至还有不周山战舰、史前核大战这种现代文明都远远达不到的超级文明时代，忽然到了这刀耕火种的年代，吴所谓竟然无限惆怅。
所谓的上下五千年，简直就是地球文明极度落后的五千年啊。
这个时代，才是真正的原始时代。
再看满大街的人，一个个行色匆匆，根本谈不上什么原始的欢乐愉快，相反，一个个都沧桑老迈，纵然是一些少年人，看起来也老气横秋的。
人们的身高也普遍很矮，跟之前所见到的那些高大俊美人种相比，简直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都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同一个地球，或者同一种地球人了。
再看看受德，忽然明白司马迁为何会特意注明“长巨姣美”四个字了——也就是说，受德在这个时代，简直就像是巨人一般英伟不凡。
可要是放在21世纪，他虽然个子高，但是，有的是和他差不多高，甚至比他高的人。
此时，他走在朝歌的街头，简直就像是一个另类，将别的人衬托得更加矮小，更加黑瘦，一个个就像发育不全就提前老去的少年。
彼时，生活艰辛，许多人的寿命不过三四十岁，遇到灾荒年代时，人类的平均寿命甚至只有区区二十几岁，纵然是史书号称的盛世，平均寿命也不过四十几岁。放在这殷商时代，吴所谓虽然不知道人类的寿命，但是看样子，想必不容乐观。
也因着这念头，仔细看路上的行人，尤其是女子，居然见不到一个美貌佳人——但见绝大多数人荆钗布裙，偶尔有一个把身穿绫罗绸缎的，也肥胖臃肿或者黑黝黝的，粗糙不堪。
他再一次想起苏妲己。
这时候，忽然慢慢就相信了：这样的时代，只怕很难出现狐狸精似的妖艳人物吧？
毕竟，这么简陋的物质条件，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要出现倾城倾国的大美人，谈何容易？
正想着，听得前面传来吆喝声：“布匹，最好的布匹……最好的朱钗，大家快来看一看吧……”
吴所谓正好站在布匹小摊面前。
这可能是朝歌最好的一家布匹店铺了，摆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可是，光看一眼，甚至根本不用手摸便发现，这些布匹非常非常粗陋，厚重，色彩也不均匀，更谈不上精巧别致。
再看旁边挨着的首饰摊子，琳琅满目大多数是兽骨、象牙等等打造，更有各种竹钗、荆钗，虽然还算别致，但都简陋。
至于金钗、玉钗等等精美之物，则很少很少。
如果没有在鹿台呆的哪一个夜晚，吴所谓可能还有别的想法：比如，民间没有那些精美珍贵的珠宝布匹，不代表皇宫就没有，毕竟，天下最美的东西应该都在王宫才对。
可是，在鹿台两次出没，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彼时，生产力只有这个程度，就算是王宫也不可能出现太过精美的东西，因为，根本没有精美的东西被生产出来，也没有这个生产水平。
忽然，一声号角响彻朝歌上空，有人大喊一声：“快去欢乐谷……”
大街上，立即沸腾起来。
“欢乐谷……快，我们去欢乐谷……”
“哈哈，又可以去欢乐谷了，好爽……”
号角，一声一声，满大街的人开始潮水一般往东北方向跑去。
吴所谓莫名其妙。
欢乐谷？
朝歌居然有欢乐谷？
他立即问：“受德，朝歌真有欢乐谷？”
受德点点头。
“我去！还真有欢乐谷？里面有些什么娱乐设施？过山车？翻滚列车？还是天地双雄？还是各种高空观澜车？”
第908章 欢乐谷（一）
受德一笑：“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当然要去看！”
吴所谓也跟着人群涌出。
人群，全部往朝歌东南的山林而去。
适逢春天，百花盛开，溪水潺潺，沿途有彩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吴所谓看到一片桃林，桃林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一阵风来，无数花瓣飞起，真真是落英缤纷。
他正要赞叹这美丽的景致，忽然大叫一声：“天啦……天啦……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桃林里，溪水边，人潮涌动，沸腾不已——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些人居然全部裸着。
只见一群裸奔的男子，正在追逐一群少女。
吴所谓惊道：天啦，他们想干什么？
可是，话音未落，他变傻眼了。
他看到前面一群少女——也是裸奔的少女。
准确地说，他们一到这桃林，无论男女都脱掉了衣服在裸奔。
男子发春了裸奔也就罢了，问题是，那些妙龄少女们也都主动脱了衣服，一个个笑嘻嘻的。
少女们在前面跑，男子们就在后面追，到了桃林的深处，互相追逐的人群便分散开去，两个一对，两个一对，竟然纷纷隐匿树后，草丛，然后，肆无忌惮地开始了成人游戏……
只见这“欢乐谷”里，这样的男女何止几百上千人？几乎整个朝歌年轻点的男女全部出动了。
所有人习以为常，好像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
道德呢？
人伦呢？
贞洁呢？
怎会这样？
为何会有这样大规模的集体狂乱？
吴所谓惊呆了。
更震惊的是受德的表情，只见他简直平静如水，好像这一切，他也是司空见惯了的。
半晌，吴所谓才叹道：“天啦，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怪这里叫欢乐谷……原来这就是欢乐谷……可是，这他娘的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这简直想不到啊，这难道不是集体败坏社会风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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