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成义几乎是颤抖着伸手打开,里头是一封信和一个破旧的钱袋,些许散银,他双手掩面泪流不止。 半晌,祁成义突然跪着朝殷楚悦膝行过去。 “楚悦,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祁成义眼下也不顾不得其余几个人还在场,上前抱住殷楚悦的小腿。 “我救不了你。”她摇了摇头,往后撤了一步。 看着殷楚悦不为所动的样子,祁成义忙不迭地解开了衣襟露出胸膛的蛛纹,他不相信她会无动于衷。 男人胸口的黑线一圈绕一圈,以心脏为中心向身体其他部位迅速蔓延开来,眼瞅着就要向脖颈袭来。 “能的,楚悦只有你能救我!”死亡将至,祁成义脸上露出了紧张不安的神情,他用脸颊蹭着她的鞋面。 “祁公子,是你背信弃义在先,为了功名不惜抛妻弃母在涟州城迎娶荣小姐,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唐弈看他两面三刀的样子恨得牙根直发痒。 听到荣娇,祁成义顿时跌坐在地,一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祈求冲他磕头道:“求求你不要告诉荣娇。” 他考取功名就为了出人头地,而荣娇又是左都御史荣玉龙的女儿,前途无量,这些是他梦寐以求的。 偏偏在祁成义将要享受泼天富贵的时候露馅了。 “祁公子,如今你是泥菩萨过河,我劝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既明不紧不慢地说道。 “楚悦,我在涟州城过得很好,你看到了,我需要借着荣家势力往上爬得更高,可以过上富贵日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她磕头,“等到时候,我年年都会给你上香烧纸钱,求求你成全我,楚悦求你离开吧!” 一方死亡,诅咒才会彻底解除,而祁成义所说的离开当然是指让她灰飞烟灭,来解开二人身上的姻缘。 闻言,殷楚悦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温柔如水的眸子里充满不可置信之色,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 “——祁成义!” 躲在暗处的荣娇早按捺不住,在男人一脸惶惶不安的表情中从树后冲过来,扬手就扇了他一记耳光。 唐道长一开始找到她的时候,荣娇只是半信半疑不敢妄加揣测,直到现在,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方才祁成义让殷楚悦成全他,就听得人恨不得抡圆臂膀给他记响亮的耳光,荣娇这一打大家都爽了。 阿怜觉得此女子是个通透识体的人。 “娇娇,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祁成义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她的小腿哀求着,却被荣娇一脚踹到在地。 荣娇看着他的脸就觉得恶心,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留在身边会是个祸害,她比任何人看得都明白。 “我来是要告诉你,你被休了,是我荣娇休的你!”
☆、帝君
荣娇提着裙摆头也不回的跑了。 祁成义神色蓦地一变,喉头突然涌上来一股浓重的甜腥味,身子一歪晕倒了。 殷楚悦瞧着他只觉得陌生得很。 “唐道长,”说罢,她扭头朝荣娇跑出府的背影遥遥望去,“三更半夜,荣小姐孤身一人跑出去会很危险,我去把她寻回来。” “好!”唐弈本想着去找的,如今殷楚悦主动提出来就更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道长!” 冲破天际的黑烟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黑烟缓缓化成了人形,只见蔺南竹一身青衫站定在他面前,精神奕奕,几人纷纷抬手置于眼前,好刺眼! 青年周身金光耀眼,和旁人格格不入。 唐弈:“……” 说好的六界一视同仁,渡化成灵鬼后画风都变得不一样了,当旁人是瞎子吗? 还好既明有先见之明,伸手掏出一条黑色布条系在脑后,又挡住唐弈的眼睛。 “南竹哥哥,你好闪!”阿怜眯眼提醒。 “不好意思,忘关金光了。” 蔺南竹低声念了个咒,周身闪耀的金光才逐渐消褪了下来,俨然变成一副儒雅的书生模样。但细看下来,又有点不同。 脖颈上的勒痕和一身怨气没有了。 唐弈感慨道:“你渡化成灵鬼了。” “是呀!” 蔺南竹想起来就后怕,当初是隐居垂钓的灵鬼将他渡化的,念了枉生咒将他一身怨气消散,又用消魂术,洗清了罪孽。 过程可谓痛苦万分,他觉得自己是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万幸渡化成了灵鬼。 完成仪式后功德圆满,灵鬼居然直接飞升上神列位仙班了,当真是互惠互利。 唐弈嘴角微微上扬,笑道:“待你和阿怜大婚的时候可别忘了给大伙发请帖!” 把二人闹了个大红脸,阿怜红着脸指着躺在地上的祁成义,想要转移注意力。 这出戏本就商量好的,他请来了蔺南竹和阿怜二人做扣,就为了诈诈祁成义。 至于《红尘姻缘录》确实不在他手里。 祁公子做事细微谨慎,根本不会傻到将证据留在自己手上。唐弈手里的只不过是打眼和它看上去差别无二的鬼道古籍。 加上祁成义本就心虚,一诈他就自乱阵脚直接不打自招了,省去不少麻烦事。 那下人总算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上前弯腰打算扶起祁成义,却想起来方才大小姐临走前说的话,休夫!祁公子被休了! 他是御史府带过来的,十五岁起就在荣家干活,机灵能干,才被老爷拨过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祁公子被休,当然算不得他的主子了,思及至此,仆役二话没说又把人撂回地上,忍不住啧啧两声。 真想不到,看着文质彬彬的人,居然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小姐真是瞎了眼。 犀利的目光投了过来,仆役转头就看见黑衣男子盯着他瞅,吓得打了个寒颤。 “别吓到他。”唐弈低声说道,转头眯着眼冲仆役弯了弯眼角,一副无害的样子。 没想到下人哭丧着脸,转身马不停蹄拖着祁成义往偏房去,看样子十分怕他。 唐弈:“……”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今天没戴整张面具,选择了半张面具来遮住一侧的伤痕,看着和常人无异。 面具选了低调的玄色,并不张扬,可以说是下了十足的功夫,居然把人吓跑了。 —— 荣娇跑出府以后就冷静了不少。 她是荣家的掌上明珠,有爹娘庇护没受过一点的委屈,正因如此,让她荣娇颜面尽失的人,她绝不放过。祁成义最好祈祷能苟活到明日晌午,她会亲手除掉他。 “——荣小七!” 听到这个称呼她一愣,荣娇难以置信的转身瞅着眼前的人,来人竟是殷楚悦。 荣娇本来有点抵触她,但听到这个称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一亮,能叫出“荣小七”的只有小时候的结拜姐妹了。 她惊喜道:“你是殷小五!” 殷楚悦冲她抿嘴一笑,荣娇立马为方才的不痛快自打嘴巴,真是矫情,看殷小五的神情和举止应该是早就认出她来了。 “真的是你。”荣娇眼睛有点湿润。 当年,她爹还不是左都御史,但在朝堂之上也能说上一句话,她年岁不大,又到了好玩的年纪,自然而然的就和街坊邻居家的小孩儿打成一片,还学着拜把结拜。 按照生卒年月来排行,因为荣娇是七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就都叫她荣小七。 殷楚悦同理,叫“殷小五”。 算下来大概十来年,想不到时间一晃七个孩子散的散,死的死,跟着家人流放他乡的流放。就连最终,她和殷小五居然都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在这种情形相遇。 真是尴尬又滑稽。 荣娇想起来小时候,爹说殷小五的父亲是宗人府副理事,大她两岁。加上两家都在朝廷共事有照应,所以经常会走动。 殷家可以说教女有方,殷楚悦的仪态举止让人挑不出毛病,性子温和,又是公认的名门闺秀,秀外慧中,势头好得很。 有人打趣说花落谁家,却没料到,最后她难违父命嫁入祁家,当真是世事难料。 “殷小五,”荣娇定了定心神,问:“你和祁公子,我呸!那王八蛋,成婚多久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但是殷楚悦打小性子就温温柔柔的,如今一见,荣娇却觉得她依然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也没变。 她还是那个殷小五。 殷楚悦道:“一年。”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和她毫不相关的事情,“祁鸿对我父亲有恩。” 殷常山被贬徐州做官,依然算得上是当地有名的官宦人家,常有媒人来说媒。 彼时祁家一穷二白,说祁成义一句高攀殷家真的不为过,祁鸿病逝,但殷常山却信守不渝,祁家要人,她就嫁了过去。 “我刚过门,祁成义要赶考,我就将嫁妆都拿出来贴补路费,没成想却出了事。” 外头还下着瓢泼大雨,俩人去当铺把嫁妆里的首饰都当掉,回去的路上碰到醉鬼驾着马车,快速驶去。眼瞅着马车就要向祁成义撞了过来,她扑过去将人推开。 车夫只听到一声巨响,醉眼朦胧的往地上一瞅,血迹斑斑,吓得立刻醒了酒。 夜色渐浓,加上大雨磅礴,殷楚悦奋不顾身的把人推开以后,被疾行的马车撞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当场毙命。 “当还了祁家的恩。”她低声感叹道。 如果祁成义没挽留她,她应该早就进入酆都去投胎转世了,不会和他有交集。 荣娇噤了声,她大概猜到了,以祁成义唯利是图的性子来讲,祁家家贫亲老,但殷家家底丰厚,即便死了,还可以利用。 再之后,祁成义央求结阴亲,殷楚悦便向父亲要了一大笔钱,交由他作为盘缠。 她在祁家和丫鬟照顾病重的婆婆。 临走前,祁成义感激流涕,一直说殷楚悦是对他最好的女人,一定会对她好的。 “待我功成名就后,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对不起。”荣娇吸了吸鼻子,一想到殷小五这两年来遭的罪,她的眼眶就发热。 “小七,不是你的错。”殷楚悦很清醒。 他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所以即便没有荣小七在,还有别人,她懂得这个道理。 “祁鸿对我父亲有恩,如今我也替父亲偿还了祁家的恩情,以后便再无瓜葛了。” 殷楚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荣娇忙不迭地点点头,望着殷小五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她闯了祸,被父亲罚在宗祠抄书,又气又饿,殷小五就从后门溜进来给她送糕点,帮她一起抄完书。 得到殷家被贬的消息,她一路抹着眼泪偷偷从府邸跑过去,想要翻.墙去找她。 结果翻到一半低头一瞅不敢下来。 还是殷小五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发现她坐在墙头上在啜泣,小脸上都是泪痕。 “我在下头接着你,你跳下来就好!” “我来了!”荣娇抹了一把泪,鼓起勇气从墙头往下跳了下来,扑在温暖的怀抱。 “——殷楚悦!” 荣娇突然站定了冲着她的背影喊。 殷楚悦回身,错愕地望着她,就看见一抹倩影向她扑了过来,“小五,我来了!” 殷楚悦垂了眼眸,无声地勾起嘴角。 —— 送走阿怜和蔺南竹后,唐弈和既明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回去,顺便把书抄录完。 他在天命楼取了本书,里头详细的讲述了修习鬼道的学识,他决定研读一番。 只不过这藏书是孤本,唐弈特意抵押了自己清峰观的腰牌,把书抄完还回去。 既明提前打过了招呼,守门人笑着表示不用青年抵押腰牌,看完还回来就行。 “我抄完会还回来。”唐弈解下了腰牌。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唐弈放下笔有点惊讶,既明居然带着一坛子酒在晚上找他,还真是前所未有。 “味道好香,什么酒?”青年凑上前去。 既明道:“酆都城的佳酿,降露酒。” 唐弈腾出桌子取了碗,又去抓了一把花生仁当下酒的小菜,两个人对坐畅饮。 他饮起酒来毫不含糊,相比之下每次只敢喝小半碗的既明,还真是酒量不济。 “少喝点,降露酒性极烈。”男人提醒。 青年却不以为然,“我酒量好的很。” 天生纯阳体恢复极快,即便醉了,两三个时辰很快就能醒酒,且难得开怀痛饮。 就算一醉方休也没什么。 既明抬眼端详着青年,没了面具,他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就连眼皮都红了。 “你醉了。”既明将他的酒碗移开。 唐弈懒洋洋地抬眼瞅他,“帝君。”
☆、暗生情愫
既明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我,”唐弈一掌拍在桌上,他看向面前多了个脑袋的男人说:“我要和你切磋!” 既明:“……”果然是喝醉了。 他起身扶住青年的手臂,唐弈掀起眼皮子瞅着他,脸颊通红,显然醉的不轻。 二人目光相撞在一起,唐弈眼神潮湿地看着他,长睫扑簌,呼吸胶着在一起。 既明的身体一瞬间绷成了一块铁。 “唐弈,你喝醉了。” 他眼神叫人心痒难耐,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都有点失神,既明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睛往下看,落在唇上,抿了抿嘴角。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息开始逐渐升温。 唐弈忽然轻笑了一声,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云朵上晕乎乎的,浑身使不上力气。 面前的人和记忆深处的人逐渐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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