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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着某个特定人的音节,见到那副容貌就会自然而然呼出的音节。 身为人鱼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但米莎隐隐感受到,雷蒙身上有所不同。 而且,他的伤口还没有痊愈。 是什么令人鱼产生这样的变化? 从前弗洛里奥很少让精灵外出,也是近段时间才让族人带回新的伙伴,米莎仅有的对于人鱼的了解源于遥远的记忆。现在,她开始不赞成弗洛里奥的固守,她不想要珍重的家人远去,不想消极等待灭亡。 米莎指着自己:“米莎。” “米莎。”人鱼迟缓重复。 精灵放轻脚步,鼓起勇气靠近对方:“对,我是米莎。你还记得我对吗,雷蒙?” 人鱼无动于衷。 他的本质还是野兽,即便他看似恢复了点理智。 “雷蒙要和米莎永远在一起,雷蒙要说好要永远保护米莎。你还记得吗?”米莎伸出手指指向雷蒙,有点担忧这个动作会令雷蒙误会,好在人鱼只是稍稍后退。 “你是雷蒙,我们从小在一起,弗洛里奥族长教会我们歌唱。”她忽然想起村落的屏障是如何打开,残暴的人鱼又是怎样撕咬同伴的咽喉。人鱼模仿了他们的歌,荣柳叫她不要相信。 雷蒙正是那个打开屏障带人鱼进入村落的首领。 ‘米莎’的呼唤也是模仿吗? 精灵身体忽然颤抖不止,再抬眼,雷蒙那张脸就在咫尺之间。 米莎脊背发凉,颤声道:“我,莱安,雷蒙,露卡……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莱安是我弟弟,你还记得他吗?莱——安——” 雷蒙打量她的神情,而后回到泉眼里,拎起昏迷的莱安。当然,莱安身上被雷蒙造成的伤早就消失,他已经成为人鱼一员。 米莎端详弟弟,不过也用不着担心,目前来说,更应该被担心的是她自己。 稍稍绕开雷蒙,米莎到泉眼另一侧洒入药剂。 这跟那晚给予众人的药剂相同,用于治愈伤口。雷蒙松手,昏迷不醒的莱安扑通一声沉入水底,而他自己则摆动着新长出的鱼尾靠近米莎。没有太近,距离水岸大约一米。 “日安,弗洛里奥族长。”伊塔洛斯端坐于木桌前,米莎在他旁侧,正将最后一杯热茶放到第三边。 精灵族长推开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平静关上房门,对此并不显得惊讶。仿佛解脱般坐到空缺,抿了口花茶:“我大概明白你们为何而来,米莎想知道的,我会告诉她。至于你,你需要等到成为真正的精灵后,我才会告诉你一切。” “我真的会成为精灵吗?”伊塔洛斯漫不经心道,“或许,我该询问,被花朵寄生的人最后能否有幸听闻您的解惑。” “等到那时一切都太迟了,不是么?” 完全不需要精灵特意告知,仅仅在植物钻出动脉,刺破皮肤后,他们自己就可以感受到源源不断被汲取的力量与生命。恐怕花朵绽放,就是他们的死期。 弗洛里奥无动于衷,看待伊塔洛斯的目光甚至冷漠:“别让我为难,我毕竟是精灵族长,这身份需要我对家族的一切负责。” 伊塔洛斯:“你是聪明人,你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你无法改变。” 在弗洛里奥的笔记中,她一直为某些事担忧着。也许是精灵种族的灭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事。伊塔洛斯不太清楚,但没关系,这不重要。 “与这无关。”族长冷声道。她好像只是本能地坚守态度,因为她实在太过于冷静理智。 要一个独自肩负种族多年的精灵背弃信仰与教导,温和的道理显然不够。 “与这有关。”他撩起耳边碎发,那株幼芽已经长出小小花苞,它生长得太快,每个阶段毫无过渡,发了疯般汲取营养。伊塔洛斯不确定他的支配者有无意识,也不确定等鲜花盛开后自己能否清醒,所以他需要在一切到来前做好万全准备。 游影覆盖桌面,米莎后缩紧靠椅背。 咕噜两声,影子吐出两颗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头颅。从剩下染血的发丝与痛苦瞪大的眼珠来看,正是先前被伊塔洛斯收割的精灵。 “我不建议让你担忧的早日到来。” 他们找来的并不是心灵纯洁可以成为同伴的人类,而是一众贪婪又残忍的魔鬼。 当然,精灵也算不上天真善良的生物,在转化精灵这件事上,他们的确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你知道,母树是一切的本源。”弗洛里奥艰涩开口,同时,长久挺立的后背却放松靠向藤椅。族长并不是在上一任人选逝去后才接任的职位,前人留有足够的时间教导接替者,直到对方足够强大。毕竟他们守护秘密,这在时间的酝酿后演变成压力。 他们会从倾诉压力的人成为被倾诉那个,但现在,弗洛里奥已经太久没有能够袒露心声的人。 精灵不会生老病死,并不代表意外不会带走他们。即便从诞生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时间也没能令他们的感情变淡一分,反而越加难以割舍。所以,在亲人离开时他们总是难以接受。仁慈的母树会将失去灵魂的躯壳留在世上最后一段时间,留给他们足够的时光去面对离别,但还是不够。 最初的人鱼并不像现在这样残暴如野兽。那时他们虽然失去灵魂却仍然保有精灵最美好的品德,他们仍然记得亲人与好友,并且他们坦然面对别离,坦然回归本源。 只是一种力量的表现,回归本源后的精灵会以别的姿态出现,很简单的道理。 真当母树收回力量的那一刻来临,不管最后的时光有多么美好,不管他们鼓起多么强大的勇气,还是在那一刻悲痛欲绝地面对‘永远’。 于是,当时的族长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决定将母树的本源分出部分,给予失去灵魂的躯壳。 就这样,一切都在往精灵们期望的方向发展。等到他们回过神,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 母树中诞生的精灵逐渐减少,而逝去的精灵壮大人鱼的种族。虽然很不想接受事实,但人鱼的理智似乎随着时间一起泯灭。 生前的美好如同刻印,那是灵魂留给身体的本能反应,现在只剩下无尽的空虚。躯壳试图更进一步理解,但没有灵魂怎么品尝生命的酸甜。他们变得渴望拥有灵魂。 属于他们的灵魂已经消逝,如何?那就抢一个。 “这种方法当然不会成功。”弗洛里奥说,“后来,为了种族的延续,我们不得不另想办法。” 可要怎么办呢? 母树已经无法孕育新的生命,灵魂不能成形便胎死腹中。从花苞中掉出的,都是些肢体怪异的如同蛇蜕的丑陋薄皮。在那之后,母树不再长出花苞。 精灵手捧皮模,悲哀吟唱着永别的挽歌,将其放回母树之内。 人群中一位浅蓝色长发精灵黯然离场,他是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学者,在药剂学与力量学上造诣颇深。但仅凭他也无法破解此刻绝境。 某日,友人见他终日烦闷,赠予他一颗花种,并告诉他可以试图培育鲜花来放松心情。朋友在他耳边不断重复那些最基础的植物学知识,他谈到显花植物中独有的孕育方式——‘会有两个花粉细胞进入子房,一个发育成胚胎,一个供给营养’。 刹那间,惊人大胆的想法在这位精灵脑中形成。 “如果母树不能孕育生命,那我们就制造胚胎。” “如何做?” “延续那些苦难之人对于生命的渴望。我们有特殊的力量,能够使灵魂附着在植物上,模拟花粉细胞发育的过程——这同样也是精灵的。这是必须的过程,经历过这一步的种子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胚胎。完全吸收另一颗花粉营养的,健康的胚胎最终被放入母树,母树会很乐意给她的新孩子铸造崭新的身体,属于精灵的身体。” 从始至终,能成功存活的只有被选为胚胎的那一半人。
第89章 寄生玫瑰 伊塔洛斯有时不能理解人类躯壳的反应。他既像旁观者冷眼相待,又实实在在感同身受——这由心脏跳动带来的蚀骨痒意,是对某种存在的追求与渴望。 扎根血肉之上的植物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藉由花茎可以感其所感。这意味着起伏的脉搏完美契合花朵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心脏挤压血液似乎也推动那薄如蝉翼的花瓣远离花蕊。 黑色花苞隐隐流转蓝色闪光,如同最昂贵的珠光丝绒,伊塔洛斯指节揉弄柔软花尖,似乎这样做可以令其更快绽放。 但却带来更加难耐的痒意。 然后他明白问题的根本,人总是会期待事物的变化与最终回应。 风中传来悠扬空灵的歌声,这是人鱼们不怀好意地吟唱。诡谲曲调如同一双手,放荡地引诱花朵朝它们的方向摇曳。那花苞错开伊塔洛的手指,那根茎奋力拔出,将酥麻痒意转换为尖锐疼痛。躁动不止。 如同人鱼渴望灵魂,灵魂也在追寻躯壳。 可他凭什么去追寻躯壳? 黑雾自指尖流转,浅薄一层笼罩完全。植物平息,亲昵贴合银白发丝与下颌。 暮色森林中闪烁的光亮不知何时熄灭,发光动物漱漱撞击树叶,四散奔逃飞走。隐蔽处燃起一点橘红,火势顷刻间冲天而起。 那是母树的方向。 贪婪者不惜一切也要夺得宝物。精灵曾给予人鱼的本源成为他们此刻绝佳助力,米莎重新设置的屏障如此不堪一击。成为野兽的躯壳自然不在乎母树,但精灵不同。 今夜零点分段,便是诞生日。 精灵绝不会弃母树于不顾。 伊塔洛斯浅浅呵欠,扣响夏溪房门。 一声,两声……无人应答。 万物生长消亡是大部分世界遵循的自然规律,若非处于端点难以逆转,这也是精灵对于人鱼源源不断分走本源却无可奈何的原因。弗洛里奥对此束手无策,米莎也有心无力。 但伊塔洛斯与其、与大多数不同。 约两分钟后,房门终于打开。伊塔洛斯嘱咐夏溪好好待着以确保他能找到对方,于是少年便听话等待哪儿也没去。不过一日,对方外貌天翻地覆,犹如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他双目无神动作迟缓,发丝干枯且面颊凹陷,见伊塔洛斯前来找他,麻木的五官才显露些生气:“太好了,我一直在等你。所以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与周身衰败截然相反的,是颈侧生机盎然、灿烂盛开的紫色小苍兰,是任何一位研究植物的学者都会称赞的极具美感的长势。 可惜的是,饲主的全部将成为植物养料,成为花种坚固的壁垒,或许在胚胎进入母树后,他还会持续提供力量,辅助母树为其中的灵魂孕育新的躯体。这一切他都不能见证。 伊塔洛斯道:“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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