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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侧的人鱼扑咬上那些听闻歌声后继续追赶米莎的,液体飞溅声与进食声混作一团,如同场久旱大雨。 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好像身边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一直陪伴在侧。精灵深深蹙眉,眼中氤氲,表情悲伤又难看。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更重要的事情摆在这里无法忽略。 米莎握住他的手指缓声道:“雷蒙,可以放过精灵吗?” 人鱼微微歪头,对她话语中的含义感到疑惑。 精灵深深呼出口气,换了个问题:“雷蒙,可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吗?” 麻木躯壳无法表现出更多情感,他们的脸孔大多数面无表情如同死物,只是当人们察觉到他的不同时,他就与那些野兽区分开了。像是唯一一座没有被白布遮盖的石膏像,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泽。 “迎接。” “迎接什么?” “族人。” 米莎不太能理解他口中的族人具体指什么。时间已经拖得太久,火势正在蔓延,族长那边的情况肯定不会乐观。 她有些焦急:“听我说,雷蒙,你现在是在伤害精灵,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也是精灵,我们——大家都是密不可分的同伴。所以让他们停手离开村落好吗?” 她是那么希望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爱人能答应她的乞求,可惜她没有等到回答就被打断。 千分之一的间隙中,夹杂了几不可闻的破风声。情绪难以平息的米莎无法注意,雷蒙却立即做出反应。他挡到米莎身侧,长尾扫开箭矢,但那被重击折断的武器没有落地,而是幻化为几道流光迅速牵制住他。 雷蒙抬手试图将其击碎,可他高估了自己双手的防御,带有高温的灼烫流光轻易穿透他的掌心,然后是腕骨。手掌就这样与身体分离,它落到地面,连接处流出血液。他的身体也是。没有泡沫再从伤口处涌出修复躯壳,人鱼感受到巨大疼痛而低吼出声,长尾拍打地面明显焦躁起来。 米莎瞪大双眼,心脏猛跳,现在绝不是击杀雷蒙的好时机,她明明都要听到回答了。她大喊住手,并从雷蒙身后走出,就在那瞬间有条细绳缠绕捆绑住她,一股大力将她从雷蒙身边拉走。雷蒙回头时已经晚了,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抓米莎,然而米莎双臂与身躯一同被缠绕无法回应。 不远处响起弗洛里奥喊她的声音,米莎却只看见流光闪过融断了雷蒙伸出的手,然后一支箭矢忽然出现在附近,就那样穿透他的心脏。 荣柳接住米莎,她颈侧的花朵已经凋谢,身上的酒气也散去不少,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快要困得睡过去。她拿出伤药给米莎擦拭,半是抱怨她为什么不叫自己白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半是撒娇问她今后什么打算。精灵不语,呆愣地望着阿南刻走到雷蒙身边,取出心脏的箭矢。那尖处莹莹发光,是颗花种。 这是个陷阱。 米莎恍恍惚惚反应过来,他们早知道结果注定。 她又想,精灵可以用生命制造胚胎减少母树的力量供给,为何不可以用爱制造灵魂唤回躯壳的理智。 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阿南刻身上最后的花瓣掉落,花种落地时,路西身形显现。他伸了个懒腰,喟叹道睡得不错,对阿南刻调侃说现在他的力量终于胜过对方。最后,他们齐齐看向米莎。 路西:“我不愿意看见同类走向灭亡。” 荣柳:“所以你想要跟我们走吗?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们可以带上你剩下的族人。”
第90章 寄生玫瑰 精灵村落到树湾海岸有多少步? 伊塔洛斯不曾丈量过距离长短,他只是为倒在剑刃下的,这足以填满整个来回的人鱼感到厌烦。反复单调的动作枯燥而无趣,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人鱼却偏要挡在前方,水泄不通。 难道他们举族迁徙,终于从深海里登陆,要在精灵村落安家了吗? 一路上的确没再见过精灵。余光偶有瞥视远方,母树方向的大火早在不知不觉间熄灭,红黄的烟雾染透流云,在天空留下灾难的余韵。陆地的清新完全被咸涩污浊,于是更没有靠近打探消息的想法。 伊塔洛斯在海腥味的间隙里穿梭,游影伴随左右。树林间密密匝匝的影子不能靠近他半分,飞溅的液体却总能沾染上他衣襟。反复膨胀消失的泡沫,在无瑕的绸缎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见证同伴死亡后人鱼仍然前仆后继,某种意义上跟奋勇杀敌的士兵没什么区别,只是不会有人讴歌他们的伟绩。对于这些算不上太强的杂鱼他甚至用不着思考更巧妙的连招,这就像考验他基本功是否扎实,只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反应。他跃身按住其中之一的头颅,横斩击落侧方迎上的躯壳,身体腾空同时手掌猛地用力,将身下人鱼送往等待的游影处,迅速从缺口遁出包围。 动作起伏时,他嗅到了若隐若现的花香。在伊塔洛斯意识到后,淡雅醇香越发浓郁。他垂眼,最外围的花瓣轻盈张开,流淌的把周身腥咸遮盖,于是这场清理变得不那么严肃残暴。 支配者的灵魂究竟会绽放出怎样的花朵,这是伊塔洛斯此刻才意识到的,自己早就隐隐有所期待的事情。直到最终鲜花绽放,所属种类连一丝更改的可能性也刨除后,他才确切地认清了他。 他是曾赠出的夜空玫瑰,也是支配者眼底的深邃。好像过往意外的行为在未来某个时刻造就回应的杰作,长势极其喜人的玫瑰此刻就在他的身躯里。他的力量充盈他的灵魂,而他的身上覆盖着他的气息。使人心满愉悦。 他想—— 如果世上有一株玫瑰属于自己……那么理所应当如同当下。 属于他,扎根于他。 飘忽在他记忆中遥远又熟悉的,发音极致温柔缱绻,却跟拥有者截然相反的名字。 这一剑力道之大,将人鱼头颅硬生生斩为两半,狰狞而丑陋的面孔从眼前落下后伊塔洛斯猝不及防捕捉到熟悉身影。大多数人鱼早就不着寸缕,少有的穿着也只是褪色发黑的破烂碎片,但他躯干上是自己才为其换上的纯白丝绸。异常的白色令这人在夜中极为惹眼,如同无边暗色中唯一发出悦耳声响的流淌着的清冽溪流。 混在肮脏躯壳中的人鱼本能靠近,僵硬冰冷的五官看过来时,甚至能瞧出不满与责怪。伊塔洛斯几声轻笑。他该说什么?这与对方灵魂在时并无区别,该说果然是属于他的躯体吗。 如果支配者的灵魂能现身,恐怕他会很乐意瞧见这一幕——躯壳替意志动手,斩杀虚伪又恶劣的怪物。 亲爱的。 他唤了声。 夹杂着泡沫的血滴蓦地落到花瓣上,牵扯着传来一瞬疼而麻痒的刺感。 支配者的脸庞稳稳当当停在几寸的前方,冰凉水汽迎面扑来,他好像在极低温的冰块里待了太久,以至于自己的体温也一降再降。 躯壳会呼吸吗?似乎有水雾缭绕。他在这些躯壳里待了多久?冰霜在铁剑上凝结,将绚烂色彩模模糊糊遮掩。 世上会有两具一模一样的身体吗?伊塔洛斯凝望那双眼得出答案,至少在这个世界不会。 所以支配者从银泉,从那些废物游影中逃脱了。 那么他理应得到惩罚。 对视只在短短一个照面,黑发人鱼缓闭双目,拉耸脑袋吻上冰冷剑身,贯穿他心脏的利器迟迟没有动静。 伊塔洛斯侧首,手臂上举,将他抬高了些,细致地揣摩他脸上的神色。游影张牙舞爪厮杀涌上的人鱼,尖笑着隔绝出这片绝对的安全区域,直到人鱼分解,白色泡沫飘到天空,或坠到地面,伊塔洛斯才再次动身。 人鱼巢穴藏在深海,在此之前没有文献记载它的准确坐标,伊塔洛斯寻找到它不算容易,甚至说,他也需要花费一番力气。 从进入海水中起,人鱼似乎察觉到他的目的,于是他们不再将灵魂放置首要,而是拖延。 千百条人鱼在空旷而寂静的暗海中吟唱,他们搅动水体,然后暗流涌动,然后滔天巨浪。 任何一位经验老道的航行者难免在浪涛的拍打下迷失方向,任何一位畅游水体的潜海者也会失手在暗流中遗忘自我——四面八方都是翻涌的海水——深层的海水也被他们搅动得如此动荡。人鱼环绕,没有光源作为指引,没有路标作为依据,上下颠倒,左右横翻。不会有人能正确辨认方向,他就像飘荡在时间的空虚里的幽灵。 他动了吗?水体将他翻转了吗?伊塔洛斯某一刻这样询问自己,但他不该怀疑自身。 极寒的水液吸走了大部分温度,人类皮囊正变得僵硬不可控。寒意没有驱散他逐步加重的困倦,反而令他更为乏力疲软。 但他断言,距离他进入深海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撑不了太久,难免的事。 时隐时现的重力隐晦而微弱地把他往某个方向牵引,伊塔洛斯短暂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伸手捂住颈侧的玫瑰,轻轻用手指摩挲花瓣。他又开了些,并且在动乱中没有掉下任何一片,非常顽强。在这期间,他的游影被人鱼和旋涡扯碎,他的力量发疯似的流入海水。 而后,风暴一分分停歇了。参杂入海水的力量被游影牵附,在出现时出现,人鱼便先后消散。 重归于静。 直到静谧中重新出现声音,在前方,在极远处,在深海中。 复生的人鱼朝他奔近,于是伊塔洛斯确认了人鱼巢穴的方位。 他动身前往。 那是个溶洞,在海底拥有唯一的光源,柔和,宁静且美好。珊瑚与贝类铺满岩石缝隙,无数鱼群逡巡,无数人鱼栖息。那长而曲折的隧道两旁放置着燃烧的明珠,洞顶漂浮着大小不一的鱼卵。 他一路杀进去,在水位下降后走出水面。 萤火虫在洞穴中飞舞,青苔与白色小花长满石堆与缓坡,岩石垒起的高耸壁障将此间围绕,只在顶端留出空缺,一月银光由此倾泻。浪潮撞击四周,在空荡宽大的空间中发出醇厚的回音。 伊塔洛斯环视四周后走向月光。那里生长着一棵生机盎然的巨树,藤蔓缠绕,鸟雀筑巢。在这之下,在树的根系之间,有一簇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火焰,孤零零被细长手骨虚虚握住。那手骨连接着一具快要溶于泥土的人鱼骨架。骨架往后的位置,有精心挑选的齐整石块,上面摆放着被水浸泡发烂的纸张。 伊塔洛斯取出花种,将人鱼的本源引导封存于其中。然后,他回到水岸边。 其实不太能看清底下究竟有什么东西,只是那些人鱼也该复生了,他进入他们重要的巢穴,夺取力量那几分钟却没任何前来打扰。伊塔洛斯并不认为人鱼会产生惧意这一丰富的情感,他站在原地又等了等,见还是没有人鱼出现便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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