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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芜莳又找出几包草药撒在桶中,接着用热水打湿布巾轻轻敷在唐皊安额前。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唐皊安的手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垂下的手指微微抽了一下,下一秒便被白芜莳攥在了手心,他静静坐在木桶边,双眼片刻不敢离开唐皊安,发丝上的水珠一滴滴滚落他浑然不觉。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芜莳回过神来便听见小九的声音从帘幕外传来:“白公子,药我给您放桌上了。” “好。”白芜莳撩起帘帐走了出来,此时小九已然换了身暖和的衣服,他抬头看见依旧湿淋淋的白芜莳惊了一跳:“白,白公子,还是先换身衣服吧。不然您要再着凉就不好了。” 白芜莳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是潮的,顿时感到一阵恶寒,当即打发走了小九,拿来干布巾简单擦拭了下换上了身黑色绒衫。 “唔…..”正擦着头发时,白芜莳忽听见帘幕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他急忙跑了进去。 “阿皊?” 唐皊安总算是缓回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眼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先喝药。”白芜莳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盛了一碗药端了进来。 唐皊安看着褐色的药汁眉头一皱,轻轻摇了摇头。 “听话,把药喝了。”白芜莳可由不得他拒绝,当即挖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了过去。 勺子在苍白的唇边停留了片刻,唐皊安终究是妥协了,微张开唇任由白芜莳将苦涩的药汤灌了下去。药虽苦,但暖流顺着喉咙向下一直流进胃中,顿时一片温暖。 一碗药下肚之后,唐皊安终于从嗓子眼儿憋出了半句话:“…..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直接从湖里头蹦出来的,吓死我了。”白芜莳见他能开口说话了,悬着的心才落地,他抬手摸了摸唐皊安的额头,皱眉道:“好像有点发热。” 热水将冰冷的身躯渐渐化开,唐皊安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劲,好不容易从桶里出溜上来一截,便再也动弹不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也不知道,大概天快黑的时候吧,但是我好像不是自己走回来的。”白芜莳想起了自己在庙里经历的事,忽然一抬眼看向唐皊安,既而侧过头干咳了两声:“咳咳,那什么,一个白头发女人把我弄回来的。” 唐皊安又问道:“她怎么把你送回来的?” “你掉下去之后我就从那扇小门逃出去了,结果发现后面是个院子,接着就遇到了那个穿红裙的白发女人,然后她就给我看了面镜…..好了好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等你身子好了再说。”白芜莳一提到铜镜面颊上忽然飞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而后便不敢再看唐皊安。 后者哑着嗓子道:“那个洞口下方是个深潭,那伙人的马匹全都在那养着,我掉进潭里后也看见了一个红衣白发的女子,然后她直接把我拍进了潭底,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你掉下去之后没受伤吧?”白芜莳问道。 唐皊安摇了摇头,接着低低地咳了几声。 白芜莳看着他本就没有什么肉感的瘦削下颚有些心疼,挠着头轻声说道:“对不起。” “怎么了?”唐皊安抬起眼帘问道。 “要是我没碰那石莲花,你就不会掉下去了。”白芜莳的声音越来越小。 唐皊安看着面前兀自愧疚的人有些好笑,低笑道:“就这种程度,我都习惯了,没事,只是那个女人让我很好奇……” “你先别想这么多了。”白芜莳站起身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去床上躺着吧。” 唐皊安接过布巾,扶着木桶作势要从水中站起,脚下忽而一软又跌了回去。“…..你一个人可以吗?”白芜莳微蹙眉问道。 “难不成你帮我?”唐皊安白了他一眼,哪成想话刚说出口,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环在了他胸前。 “你干什……”还未等唐皊安说完,白芜莳便已将他抱起,柔软的布巾从天而降盖在了他身上,那人动作极其温柔地替他擦去了身上的水珠。 唐皊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芜莳,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后者却丝毫不介意小少爷那能将他刀了的眼神,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为他换上了干净长衫,又直接将少年抱了起来。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唐皊安掐着白芜莳后颈居高临下质问道。 白芜莳不答,只是冲他笑了笑,然后抱着他走到床边。 “姓白的你不要趁人之危…….”唐皊安手上用力一掐,但无奈于身子酸软,这一掐只和猫爪挠在白芜莳身上一样,不痛也不痒。 白芜莳轻笑出声,就这么抱着唐皊安突然问道:“我要是真对你有意思怎么办?” 唐皊安一怔,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愣了几秒后,他忽而嘴角一扬,接着脱口而出说了句差点让白芜莳直接给他跪下的话:“有种你就亲我。” 一句话像道雷劈在白芜莳头顶把他炸得外焦里嫩,少年黑发从两旁垂下,有一缕垂在白芜莳脸颊旁,轻轻扫过他的脖颈,他赶忙将唐皊安放在了床上然后替他掖好了被子。 “去去去,我说着玩的你倒是真会接话。”白芜莳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挠了挠一片粉红的耳根,这些细枝末节恰好映在了唐皊安眼中,少年嘴角挂着得逞的笑容默而不语。 “对了,那个女人没有和你说什么吗?”缓了一阵,白芜莳转头问道。 唐皊安敛起了笑容,沉思片刻后道:“说倒是说了。” 白芜莳又问:“那她说什么了吗?” “我只记得她抓着我的领子一直在看我,然后问我认不认识长孙先生。”唐皊安低语道。 “长孙先生?他不是你外公吗?”白芜莳微微一愣。 唐皊安随即点了点头:“她和我外公之间似乎有些渊源。也许是我长得和外公有几分相像,她才这么问的吧。” “你有和她提起月娘传吗?” 唐皊安叹了口气道:“没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连话都没说上她就把我拍进水里了。” 屋内静默下来,二人仿佛都若有所思。须臾,白芜莳先开口说道:“她,给我看了一面铜镜。” “嗯?”唐皊安抬眼看向他,“铜镜里有什么吗?” “铜镜里…..”白芜莳犹豫了一下,“我在铜镜里看到,小时候的你被人杀死了。” “啊?”唐皊安一愣,“有看清是谁杀的吗?” “是个小孩,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记得他这里有个像兰花一样的图案。”白芜莳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角。 唐皊安默不作声听他说着,随后眯起了眼:“这个小孩是谁?为什么我会被他杀死?” “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你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好了快休息吧,你还在发热呢,还有哪儿不舒服吗?”白芜莳又伸手摸了摸唐皊安的额头,还是一片滚烫。 唐皊安摇了摇头,由于发着烧的缘故,眼中起了一层水雾,眼角也微微泛红,白芜莳的手轻轻盖在那滚烫的眼皮上,柔声道:“那就快睡吧,明天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屋里好好呆着。” “嗯…..”不知为何,白芜莳的声音压低后说不上来的好听又催眠,他的袖间永远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视线被蒙住,唐皊安混混昏昏沉沉间糯糯地应了一声,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待到少年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白芜莳轻轻抬起了手掌站了起来,将两边的帷帐放了下来,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掏出几根银针在火上燎了燎,随后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便扎下一针,紧接着又往后一针扎在率谷穴处。 如此又在头部几处穴位上施了针,白芜莳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抹兰花清香,勾着他忍不住地凑上闻了闻。 烛灯残照,白芜莳恍然间侧头看向床帏掩映处,唐皊安的身影被薄纱般的帷帐隔开,看不真切。朦胧之间,那少年好像微微侧过身,脸正朝向自己这里,模糊的五官在昏黄灯光下说不出的柔和。 白芜莳想起了少年刚才对自己讲的话,深邃的眼中忽而陷进一片柔光。 他方才差点就真的照着少年所说去做了,还好自己忍住了没有一时冲动。想到这,白芜莳不禁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兀自喃喃道:“我在想什么呢…….”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你想却又不敢。” 猛然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白芜莳脑中响起,他一惊,倏而睁开了眼。 “她可以变成人们心中所爱之人的模样。”紧接着又是一个声音响起。 白芜莳急忙又拿了几根银针对着头上穴位扎了下去。可当冷静下来之后,筠桦的话却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忍不住再一次向床边瞧去,唐皊安沉沉睡着,少年睡姿向来很安静。 可明明他什么也没干,却总能在白芜莳心中荡起圈圈涟漪。 白芜莳还记得小时候师父跟他说起的一个故事。有那样一个地方,春天不会开花,夏天不会下雨,秋天不会落叶,冬天不会落雪。那里住着一群白衣人,他们生则为人,死则为花,花期甚短,花季甚晚。故君子切勿思,思即入,念即沉。君若思,思却不再复。冬至而开,立春而败。要是有人偶然去到那里,不能摘花,不能与白衣人搭话,如若和他们对视,就再也回不去了,永远留在那个白色的世界里,直到最后也化成花,开在冬至,败在立春,周而复始,亦如往生。 白芜莳边看着唐皊安边回想着,突然脑中蹦出个自私的念头,他想带着唐皊安去到那个世界,然后让他化作一朵花,看着他静静绽放,静静凋谢,看着他从人变成花,再从花中走出来。那是个无忧无虑的净土,纯粹的洁净,而自己也会化作另一朵花,开在他旁边,年复一年,要赶在他之前变成人,这样就可以等着他出现,然后再伸手把自己心尖上的少年从花丛中牵出来。 白芜莳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慢慢对唐皊安上了心,是唐府大火之后吗?还是钨民阙那次险些丢了性命?仿佛这些都不是,也许得追溯到更早之前。 可能是那天风吹过的时候,他看见一片落叶飘在了小孩的手背上,只是帮他把叶子摘下了而已,却又偶然间嗅到了一丝兰香。 那只是阵清风而已,可没人知道这阵风穿过了多少间隙,最后只愿在那个少年的指尖散开。 “我……..真的对他有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可拂过手背的是银杏叶,不是兰花瓣。
第36章 北途未归少年郎 在这之后大雪连着下了三天,裂开的冰湖上重新结了厚厚的冰层。清晨,白芜莳悄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唐皊安还昏睡着,虽然身子已经不发热,但骨头架子仍旧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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