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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芜莳伸手握起栏杆上一捧细雪,既而又一挥手将它们撒在湖面上,雪还在不断落下,谢宅中的死侍不知道都躲藏在哪,四下空无一人,他索性撑起一把纸伞在石桥上闲庭信步赏着雪,不知不觉间便一步三晃地绕到了湖中央。 湖心亭上被白雪覆盖,几道黑纱静而垂地,亭中能瞧见两人的身影。白芜莳一顿停下了脚步,站在离湖心亭不远处望去,隐约能听到二人的交谈声。 亭中站着的正是谢瑾梁和小九,谢瑾梁背对着白芜莳,小九则毕恭毕敬垂头立在一旁。 “当真一点踪迹都没有么?”只听得谢瑾梁问了一句,小九将头压得更低:“是的,其余弟兄们…..都已经陆续回来了。” “啪!”谢瑾梁忽然一抬手将手中瓷碗用力砸落,瓷器落地即碎,在石板上绽开一道花色,小九当即扑通一声跪下:“老爷息怒!” 谢瑾梁双拳紧握,胡须随着脸部肌肉的抽动也不住颤抖着,他红着眼侧头扫了眼小九,沉沉地坐在了椅子上:“……一群没用的废物!”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小九一头磕在地上,口中不断自责。 亭外的白芜莳不禁皱起了眉,当下也没想多在这儿停留,正欲离开,一转头面前却赫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脸。 “额?!”白芜莳吓了一跳向后退去,女子也被他的反应一惊,手中纸伞一斜掉落在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白芜莳见她有些惊慌失措,忙不迭走上去捡起了伞递给她。 “谢谢。”女子接过伞朝着白芜莳盈盈一拜,白芜莳这才定睛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 女子的打扮看上去倒不像谢宅的丫鬟,身着一袭藏青盘金云衫,外头罩着件逶迤拖地的深色纹烟绒袍,两股黑发顺着鬓角结于脑后,其余青丝用一根白玉簪轻拢起。 她肤若凝脂,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唇上点红,虽说不上惊艳,却看着让人舒心。 女子见白芜莳不说话,先开口问道:“你是……?” 白芜莳一拱手道:“鄙人白芜莳,这几日在贵府做客,刚刚多有得罪了。” 女子嫣然一笑道:“你就是白公子呀。初次见面,我叫谢修宁。” “原来是谢大小姐,多多关照多多关照。”白芜莳想起先前唐皊安有和他提起过谢瑾梁有个女儿叫谢修宁。 “大雪天的公子为何站在这儿?”谢修宁问道,白芜莳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不知不觉便偷听了亭中二人的对话,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个…..恰巧路过此地,我看这湖上雪景不错,就想看看。” 谢修宁掩面而笑,忽地抬头看见了从亭中走出的小九,神色一怔。 小九低着头走了出来,默默从两人身旁擦肩而过,谢修宁开口叫住了他:“小九。” 小九闻声抬起了头,一见是谢修宁赶忙欠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怎么了?是爹爹又说什么了吗?”谢修宁秀眉微蹙问道。 小九瞟了眼一旁的白芜莳,随即凑到谢修宁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两句,之后便见谢修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听罢她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小九一抱拳便转身离开了。 白芜莳看着远去的小九,忍不住问道:“谢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谢修宁点了点头,既而看向亭中那撑头冥思的身影,叹道:“罢了,还是不要去扰他的清净了,白公子,我们移步再叙吧?” “好。”白芜莳默然,他又回头望向湖心亭,黑纱轻晃,谢瑾梁好像站起了身复又走到了亭边,看着湖中白雪望眼欲穿。 谢宅很大,悠悠石桥仿佛走不到头,谢修宁和白芜莳两人漫步在雪中,一直绕到了后院。经过一道拱门后,迎面走来两名丫鬟。 “小姐。” “去沏壶茶端到我院里来。”谢修宁吩咐下去后便领着白芜莳走入里院。 屋外立着一方石台,石台上搭着简易的小亭子,两旁有竹帘垂下,二人落座后,很快丫鬟便送来了热茶和糕点。 谢修宁点了只暖炉放在二人身旁笑着说道:“其实我们这儿落雪时也不是特别冷,所以我特意让父亲帮我盖了这小亭台,用来赏雪也很雅致。” 白芜莳透过敞开的帘子向外望去,湖面上立着几只石雕仙鹤,在纷扬雪色之中翩然欲飞,他忍不住赞道:“确是好景。” 谢修宁望着外面,眸光微敛,转过头微叹息着说道:“原本搬来这里后,是想着和他一起看的。” 白芜莳回过神不解道:“他?” “啊,父亲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哥吧?”谢修宁微微一笑,抬袖拈了一块松糕放入碟中。 白芜莳摇了摇头,他见谢修宁主动提起,便顺藤摸瓜接着问道:“谢老爷一直在找大公子吗?” 谢修宁正准备抬手将松糕送进嘴中,听了白芜莳的话后手上一僵,既而缓缓将松糕又放回了碟中,她美目低垂着,良久不闻其声。 白芜莳静静等待着,耳旁簌簌落雪声络绎不绝,直到暖炉中的檀香阵阵飘出,谢修宁方才深吸了口气,神色惘然道:“在我十九岁那年,母亲坠崖身亡,那时家中都传言是哥哥将她推下去的,父亲震怒,将哥哥关在雪谷之中监禁,可谁知这事刚发生不久,牧城人马随后便杀来,若不是我苦苦求情,哥哥当年早就……” 谢修宁眼角抽动,她抿了抿唇又道:“但我相信母亲的死与哥哥无关!” 白芜莳默然,他问道:“你的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啊…..”谢修宁抬起了头,温和地笑了起来,“哥哥是剑道天才,加上从小刻苦练习,年纪轻轻已能和父亲过招,他平日性情淑均,在江湖中也结交过不少好友,甚至和暗间城城主江祁言都是至交。” 白芜莳眼前一亮,随后眯了眯眼,心中暗道:怪不得江祁言一直在找谢修安。 谢修宁接着说道:“母亲生前对我们兄妹宠爱甚重,父亲有时不满哥哥的剑术会加以斥责,但母亲总爱护着哥哥,所以…..我着实想不通,那么好的一个人,他怎么会…..怎么会…..”她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抬袖掩面,眉心蹙起。 “所以谢老爷之后也一直在寻找大公子吗?”白芜莳见眼前人欲哭无泪,忙转而问道。 谢修宁将到了眼眶的泪珠硬生生憋了回去,复而点头说道:“我们逃亡途经长韶都时,哥哥突然不见了,当时父亲还在气头上,索性弃了他带着我们先逃了出去,事后这么多年,父亲好像也逐渐想通了,他觉得哥哥一直在躲着他,便派了很多死侍出去打探哥哥的下落,但是哥哥却仍旧杳无音讯,是死是活也无从知晓……”她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将剩下的话闷闷吞进了肚里。 “听说谢家大弟子柯丞也在长韶都消失了?”白芜莳问道。 谢修宁点了点头:“对,父亲也派人去找了,大弟子突然失踪,谢宅上下都是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 “难道没人觉得此事略有蹊跷么?”白芜莳模棱两可道。 谢修宁沉吟片刻,忽而压低了声音说:“柯丞这个人,对父亲和对我们的态度截然不同,谢家众死侍其实都不太待见这个大师兄,无奈他剑法高超,又爱在父亲面前谄媚,深得父亲重用,所以大师兄的位子一直不可撼动,我哥也拿他没招。这次父亲下令去寻柯丞,实际那些死侍们都没有真的去找,毕竟大家可不想把这个麻烦子再找回来。至于他和哥哥之间的关系…….”谢修宁侧头想了想,“还从未有人在意过。” “不对,”白芜莳目光一聚,“我不是说他和你哥之间的关系,我是说你母亲的死,和柯丞,有无关系。” 谢修宁一怔,瞳孔忽地一缩,她颤声问道:“这…..是何意?” 白芜莳敛起严肃的神情翩然一笑:“我瞎猜的,无意冒犯大公子和柯公子。” 谢修宁低头沉思起来,白芜莳又道:“但,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吧,你哥武功那么高强,不会轻易就丢了性命的。” “但愿吧。”谢修宁叹声说着,“但愿哥哥只是在躲着我们…….” 二人又在亭中聊了片刻,忽见院外匆匆忙忙跑进一个丫鬟。“小,小姐,老爷来了……”丫鬟话还未说完,身后便出现一道黑影,谢修宁见罢连忙站了起来。 此时谢瑾梁已经大踏步迈入院中,他看见女儿正撩起竹帘向自己走来,又一眼扫到坐在亭中的白芜莳,眼底一沉。 “爹爹,何事找我?”谢修宁走上前欠身说道,谢瑾梁看了她一眼道:“这冰天雪地,你就这么让客人坐在屋外?冻着白公子怎么办?” “无碍,谢小姐也是好意邀我一同赏这雪景。”说话间白芜莳也已走了出来,覆手立于亭边莞尔道。 谢瑾梁面沉似水抬头看向他:“唐少爷身体没事儿吧?” “嗯,基本痊愈,有劳谢老爷关心了。”白芜莳继续笑着说道,接着一步步走了过来。 “爹爹,您到底找我有何事?”谢修宁不安问道,只见谢瑾梁朝她一招手,父女二人既而走到拐角处。 谢瑾梁低声说道:“小九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嗯。”谢修宁点了点头。 谢瑾梁神色一正,又道:“方才小九跟我说在湖心亭边看到你们了,又看到你带着他去了后院,你有跟他说什么吗?” “我说了,我们正在寻找哥哥的下落。”谢修宁不假思索道。 “混账!”谢瑾梁突然抬起手作势就要打下,但看见女儿骤然惊惧起来的眼神手僵在空中愣是落不下去,他恨恨地叹了口气咬着牙道:“都说了多少遍让你不要说出去!怎么就不明白呢?” 谢修宁几乎要哭出声来:“光凭谢家一己之力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我这也是想多找些人帮忙一起找他啊!” “此事若传出去我们谢家颜面何存?嗯?你哥弑母一事已经沸沸扬扬传了许久,谢家没有明面上定他罪已是不妥,现在要是再让外界知道我们在找他,外界会怎么传?谢家出动全部家力去寻一弑母不孝之徒?难道我们就要这样一辈子隐匿于这片黑林之中吗?” 在谢瑾梁咄咄逼问之下谢修宁终于哭出声来:“我相信娘的死与他无关!不管怎样我只想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够了!”谢瑾梁忍无可忍暴呵道,谢修宁顿时便吓得哑住了嗓子,木讷看着谢瑾梁,后者紧锁双眉说道:“就算他没错,那也得证实了再下结论,否则,谢家终无一日清白。” “爹……”谢修宁眼角泪珠潸然落下,她颤抖着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问道:“在您心里,哥哥还比不上您的颜面吗?” “我从你们祖父手上接过谢家,你知道我肩上是多大的担子吗?暗间存亡,百姓生死,谢家在北方的地位,这些都是我所捍卫的,而且你要知道,原本是你哥将要从我手上接过这个位子,如今他生死未卜,一旦出什么差错,等我死后,你便是这家的家主,你也要扛起这千斤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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